【第81章 有點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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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越超滿口宏大道理,雲裡霧裡一大套,賀文彪聽得腦殼發懵。賀文彪說:“汪先生,那些大道理我們聽不懂,你乾脆跟我們講白話,這世道到底要怎麼改纔像樣?”
毛仔也跟著搭腔:“是啊,你打算怎麼勸你叔父汪旅長,讓他做個利國利民的軍人?”
汪越超一臉鄭重:“二位當真想聽?”
“想聽!!”
汪越超左右轉頭掃了一圈客棧大堂,油燈昏昏暗暗,其餘住客各顧各吃喝,冇人留意他們這邊談話。
汪越超身子往前微微一傾,壓低嗓音說道: “兩位兄弟,湘西外頭如今早變了天,你們怕是一點都不知情。天底下新出了一支隊伍,規矩頂頂嚴明,從來不騷擾鄉間百姓,山道關卡一分錢不抽,更不會逼鄉親交糧納稅。行軍路過村寨,主動幫鄉民犁田挑水、劈柴掃地;哪怕地裡順手拔走幾根蘿蔔,都要撂上幾枚銀角子抵價,分毫不肯占窮苦人的便宜。他們一心要把世道翻過來,讓天下種田做工的百姓人人有飯吃、人人有新衣穿……”
說到此處,汪越超越來越動容:“我此番回來,就是要勸服我叔父,把他手下這支隊伍,改造成這般體恤百姓的隊伍!立誌造福天下蒼生的隊伍!”
賀文彪、毛仔雙雙睜圓眼睛,直勾勾盯著汪越超,他們哪裡肯信?
賀文彪性子老實質樸,心裡在想:山道關卡不收買路錢、村寨不征平安糧,那龍虎支隊幾百號人都會餓飯,弟兄們早打狗散場嘍。
這樣的隊伍還要造福天下蒼生……他們的錢糧從哪裡來?
這顯然是一個深奧而宏大的問題,完全超出了兩個山匪的理解能力。場麵一時冷了下來。
毛仔端起酒杯打圓場:“莫講這些遠話了,來來來,喝酒喝酒!”
汪越超仰頭乾盡一杯米酒,打量二人,說:“今日能與二位半路相逢,實在是天大的機緣。兩位身板結實、筋骨硬朗,該是扛槍當兵的好料子。此番你們同往永順,不如隨我一道投軍,跟著我做一番救國救民的大事,如何?”
賀文彪和毛仔臉上露出尷尬之色。老子們去參加軍官訓導滴!你娃倒讓我們兩個去當兵。
賀文彪素來不太會扯謊,回這句話心裡犯難。汪越超為人正直、一身膽氣,刻意隱瞞實情,反倒顯得自己不夠實在,對不起這一路結伴的情分。
毛仔卻爽快地道:“好講好講。看情況哈。有機會弟兄們便一起乾一番利國利民的大事! ”
毛仔在耍花槍,汪越超這書呆子卻當了真,高高興興地把酒杯端起來:“我家就住在永順老城清水巷,汪家大院,一打聽我的名字街坊都曉得。兩位兄弟辦完事,可以來我家一敘。”
“一定一定!” 毛仔滿口應承,隻舉杯同他碰酒。
賀文彪不好戳破毛仔,隻能陪著訕訕舉杯,跟著應付過去。
一席酒喝完,三人各自回房歇息,隻盼著第二日趁早動身趕路。
關上客房木門,屋裡隻剩賀文彪與毛仔兩人。
賀文彪忍不住說:“毛哥,你方纔何必哄騙汪先生?他是汪旅長親侄子,我們往後在永順軍營受訓,保不準哪天就撞上,到時候碰麵多難堪。”
毛仔笑道:“我怕他曉得我們兩個是搶犯,先改造改造我們。這人就是個書呆子,他叔叔汪援華根本就不會聽他的。”
“可我反倒覺得汪先生講的那些話,有幾分實在道理。”
毛仔嗤笑一聲:“天底下就冇有那種軍隊。那不都是憨憨?汪旅長會聽他書呆子侄子扯卵蛋?哈哈!”
賀文彪也啞然失笑,心裡暗自感慨:讀書人心思純粹,哪裡懂山裡亂世討生活的難處。
第二日天剛矇矇亮,賀文彪與毛仔起身洗漱,吃完客棧早飯準備動身,尋遍客棧上下,卻始終不見汪越超的人影。
難不成還在房裡睡懶覺?
毛仔扯住店裡夥計詢問:“昨夜裡跟我們一桌喝酒的先生,可下樓了?”
夥計擦著桌子回話:“雞叫頭遍先生就收拾行李先走了。對了,你們兩位的房錢,那位先生一併結清了,臨走還托我帶句話,多謝二位昨晚請他喝酒,有空去永順城裡尋他。”
原來是這樣……
賀文彪、毛仔心底莫名空落落的,往後幾十裡裡山路少了個同伴。這汪越超倒是個敞亮講義氣的讀書人,不肯虧欠旁人分毫。
二人收拾包袱踏上古道,毛仔邊走邊說道:“前頭還要過傅興周的豹子崖卡子,我倆腳程快,說不定還能追上那書生。”
賀文彪不解:“追上做什麼?”
“追上好看他再挨一頓打。”
賀文彪笑道:“不會嘍,昨日吃過苦頭,他心裡有數,這回定然不會再攔著土匪講道理,曉得變通了。”
一路翻山越嶺,順利穿過豹子崖關卡和正字縱隊的地盤,沿途關卡交錢通行,一路也冇聽見旁人說有書生鬨事捱打的訊息。直到日頭偏西,兩人踏進永順城門,始終冇再撞見汪越超,想來那書生真的學乖,不再逞口舌之勇。
永順是湘西老縣城,城牆青磚壘砌,城門高大厚重,城內街巷縱橫交錯,青石板路被車馬行人磨得油光發亮。
正街兩旁商鋪一家挨著一家,糧油鋪、布匹行、打鐵作坊、茶館酒樓、煙館雜貨鋪一應俱全;一派亂世縣城的嘈雜煙火氣,繁華一點不輸大庸縣。
二人拉住街邊一個挑菜的老鄉,打聽保安第五旅旅部所在地,,順著路人指引徑直尋了過去。
旅部占了從前舊縣衙的大宅院,院牆高聳,兩扇黑漆大門敞開,門口站著兩名挎長槍的哨兵,站姿筆挺,神色肅穆。大院裡頭往來官兵全都穿著統一灰布軍裝,衣裝整齊,走路步伐規整,處處透著軍營的威嚴肅整,和山裡散漫的土匪隊伍截然不同。
接待二人的是作訓處一名年輕中尉參謀,正坐在木案後頭伏案登記參訓人員。
參謀抬眼掃過賀文彪、毛仔一身粗布對襟衫、赤腳布鞋,眉頭當即皺起,開口問:“此番軍官訓導大隊,隻收錄一團及二團及直屬獨立支隊人員,並冇給其他民團下放名額,你二人怎麼來的?”
毛仔回話:“有的,我們是火龍塘龍虎支隊的,支隊長接到旅部通知,特意派我倆前來參訓。”
說罷,毛仔從包袱裡掏出蓋了龍虎支隊朱印的持槍通行證明遞過去。中尉接過紙張細細翻看覈對。
覈對完畢,參謀再問:“你們的製式軍裝呢?”
賀文彪、毛仔對視一眼,毛的軍裝!龍虎支隊紮根山寨,弟兄們全是自穿粗布衣,哪裡配發過什麼正規軍裝?毛仔和賀文彪還指望這次參訓能穿一套軍官製服,身著武裝帶,挎著槍威風凜凜回火龍塘呢。
毛仔臉皮厚,直截了當問道:“難道旅部不發軍裝?”
中尉盯著毛仔一頭亂糟糟的雞窩頭,淡淡地道:“能來參訓的全是正規在編官兵,就算是獨立支隊民團,也統一配發軍裝。軍營講究一個軍容規整,你們這般打扮,怎麼進訓導大隊一同受訓?”
賀文彪這下曉得了,參謀口中的獨立支隊,正是周海寰手下的正字縱隊。當初打下沅陵,周海寰搶了大批庫存軍裝軍械,又自封永順保安司令,麾下弟兄自然人人有軍裝穿戴;反觀火龍寨龍虎支隊,就是一窩土匪,哪裡有麼子軍裝。
毛仔說:“我們也不清楚其中規矩,接到上頭通知便連夜動身趕過來了。”
中尉把持槍證明交還毛仔,淡淡一笑:“罷了,人都到了,到時候聽從教官安排便是。”
說完,他伏案登記二人姓名身份,一人分發一枚布製小臂章、一張硬紙卡片,叮囑道:“訓導大隊駐紮城西郊外軍營,出城順著大路直走就能看見,後天正式開訓。這張卡片既是軍營出入憑證,也是食堂飯卡,千萬莫弄丟。”
毛仔攥著卡片仍不死心:“那軍裝到底怎麼說?你方纔還說參訓人員都配軍裝,我倆好歹也是來受訓的軍官!”
中尉笑了笑,說:“你們屬於招安的民團,旅部隻通知龍虎支隊派人蔘訓,並未下發配備軍裝的指令,我這邊也冇法憑空給你們置辦。”
“招安”兩字有些刺耳。毛仔當即拉下臉:“哎,這話我就不愛聽了!同屬保五旅麾下,分什麼招安不招安?當初打沅陵我們都是出了力滴!”
中尉凝視毛仔半晌,不痛不癢地道:“隻怪你們用力過猛,曉得吧。”
說完,中尉板著臉不再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