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書生意氣(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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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昭平哈哈大笑,酒杯往桌上一頓。
胡隊長斜他一眼:“你笑個麼子?有麼好笑的?”
“老胡,你那點花花腸子我一眼就看穿,你惦記金菊我曉得,先前我還特意在她跟前替你講了不少好話。” 周昭平擠了擠眼,“有人講,你夜裡想人家想得睡不著,這話不假吧?”
“咳!” 胡隊長咧嘴笑道,“兩碼事兩碼事!金菊那塊地荒起,我承認我也動心啊。不過,我講的是另外一回事。”
周昭平笑吟吟的:“你要講哪樁事?”
胡隊長抿了一口酒,慢慢斟酌著語氣:“你不覺得金菊這個人,處處透著古怪?”
“怎麼個古怪法?” 周昭平來了興致,他曉得胡隊長乾了半輩子鄉警,有點門道。當初識破賀文彪是機槍手,也是胡隊長的能耐。
“你想啊,金菊口口聲聲留在福興樓,是等失蹤的男人和娃娃,是不是?”
“是啊。” 周昭平心裡暗自嘀咕,冇什麼毛病啊。
胡隊長陰惻惻的:“可我每次過來尋她,她永遠躲在後院打雜,要麼蹲廚房幫廚,從來不肯往前廳客堂露麵。”
“這麼講吧,整個東昇街,除了你我,冇哪個曉得你這酒樓裡藏了這麼個婦人。你細想,她若是真心急著尋親人,整日悶在後院不出門,能有啥指望?真等得到人?”
周昭平腦中猛地靈光一閃,狗日的胡隊長,這話講得確實在理,這人當了半輩子差役,倒真有幾分識人的眼力。
胡隊長接著往下講:“換作是我,一門心思找自家男人娃娃,必定有空就往街上跑,多聯絡東昇街的桑植同鄉,平日裡在前廳跑堂迎客,時不時站門邊打望往來行人。火龍塘連通湘渝兩地,貨場集市人來人往,趕路客商、挑擔腳伕、乞討流民全要打東昇街過,桑植老鄉往來不少,但凡她露個麵,都能托人捎口信尋人,哪會天天窩在後院不見外人?”
哎?有道理!這個胡隊長果真是一肚子彎彎繞繞。
周昭平又暗自想起金菊的模樣:生得一副好皮囊,皮肉白淨細嫩,不像常年下地耕田、風吹日曬的鄉下大腳婦人……確實有點蹊蹺。
周昭平端起酒杯:“老胡,你再提示提示?”
胡隊長咂咂嘴:“我也不敢把話說死,依我看,金菊多半是為了躲仇家才藏在你這酒樓,心裡藏著天大的事,很多事情都冇跟你交底。”
胡隊長整了整身上筆挺的警服,挺直腰板:“你看看我,配得上金菊嗎?”
周昭平連連點頭:“配得上,太配得上了。”
“這不就對了?” 胡隊長也是一臉費解,“我這種儀表堂堂的漂亮人物和她好,她也不肯,說明她還有很多心事。她這個人是有問題滴!”
周昭平乾笑兩聲:“老胡,照你這麼講,若是金菊肯跟你好,她就冇有問題了?”
“哎,話不能這麼講!” 胡隊長尷笑,“真要是親近幾分,我才能摸清她的底細,探探她的來路不是?我剛纔也是喝了點酒,話多。不瞞你說,我對金菊的身份是有那麼點好奇……”
話音未落,後院忽然傳來 “哢噠” 一聲輕響,不大不小,剛好飄進前廳。兩人立馬閉了嘴,齊刷刷停住話頭。
胡隊長伸長脖子,直勾勾往廚房後院方向張望。
周昭平起身快步往後廚走了一圈,四下空蕩蕩,連個人影都冇有。
周昭平折回客堂落座,擺了擺手:“許是野貓碰翻了柴筐,莫管,老胡,喝酒喝酒!”
……
大青坪是永順地界一處不大的山間集鎮,百十戶人家依山鋪開,街上一間糧油鋪、幾家客棧、幾處雜貨小攤,往來趕馬、挑貨的山民客商大多在此歇腳,平日裡人煙不算熱鬨。
賀文彪、毛仔、書生三人一路同行,湊巧住進集鎮同一家鄉下小客棧。
客棧陳設簡陋,土牆木板隔出三四間客房,屋裡就兩張舊木床。
客堂裡倒是寬敞,擺了五六張八仙桌,供客人點菜吃飯。
酒菜是毛仔喊的,如今他手頭闊綽得很。先前跟著老黑子趁沅陵大亂抄了不少富戶,撈了幾百塊光洋,還順走自行車、留聲機、收音機,成堆細軟;再加上攻打沅陵立下功勞,上頭賞了五十塊光洋。雖說如今依舊是民團山匪,實則家底厚實,早回鄉下老家置辦水田、起了新瓦房,算得上小康人家。
賀文彪常年在福興樓打雜,偶爾陪周昭平、宋伯小酌幾杯,三兩白酒下肚也不至於醉倒。
三個後生一路結伴趕路,閒談說笑,早已熟絡起來。毛仔大方點了滿滿一桌菜:油亮香辣的辣子雞、熏得入味的臘竹鼠,再加兩道山中時鮮野菜,清炒毛蕨、嫩筍尖,三人圍坐桌邊放開吃喝。
賀文彪心底敬佩汪越超,活了這麼大,從冇見過這般膽氣沖天的讀書人,心裡早已把他當成值得相交的朋友。
汪越超兩杯米酒落肚,臉頰泛起紅暈,說話嗓門也拔高幾分:“兩位兄弟,我說句實在話,眼下世道翻天覆地,我華夏正逢千年未有之大變局,全省各處早已興起為窮苦百姓撐腰的新思潮……”
這話毛仔耳朵都快起繭子,連忙抬手打斷:“汪先生,你先前在長沙唸書,讀的到底是哪一路學問?”
汪越超說:“我是國立湖南大學畢業滴,專修化學工程。”
不得了,這傢夥是個大學生!
“化學工程?” 賀文彪同毛仔兩人都是半文盲,聽得一頭霧水。
汪越超瞧著兩人是精悍的山裡漢子,想來聽不懂文縐縐的術語,尋思著換個簡單比方:“肥皂,你們平日裡洗衣洗澡用的皂角肥皂,曉得吧?”
賀文彪、毛仔瞬間恍然:“哦!原來是做肥皂滴!”
汪越超笑了笑,又耐心解釋:“肥皂隻是其中一樣,還有許許多多彆的化工物件……”
想了想,汪越超說:“這麼說吧,炸藥,炸藥你們認得吧?”
一提炸藥,兩個民團土匪頓時肅然起敬。這可是吃飯的硬傢夥,炸藥包、手榴彈,戰場之上威力無窮,哪能不曉得?
賀文彪問:“汪先生,你說你一心要救亡圖存,難不成跟造炸藥有關係?”
“倒也不是。” 汪越超神色認真,緩緩道,“我在大學讀書一路坎坷,當年抗戰打響,湖南大學幾番遷校避禍,四處流離,校舍拆了又建、停了又開,我從預科一路熬到本科,顛沛流離,斷斷續續耗到二十八歲才堪堪讀完學業。”
“偌大一箇中國,竟容不下安安穩穩讀書的學子。不瞞二位兄弟,此番我從長沙返鄉,便是打定主意投筆從戎!”
賀文彪、毛仔忍不住笑出聲,一個文弱書生竟打算當兵扛槍?
賀文彪說:“你老兄想從軍,長沙城裡有的是正規**隊伍,直接去那邊投軍不就成了?”
“是啊是啊!” 毛仔也奇怪。
汪越超重重歎了口氣,仰頭一杯酒直接悶進肚裡,眉宇間壓著重重心事,沉默半晌才緩緩開口:“你們二位可聽過三二沅陵事變?”
賀文彪與毛仔一震,這事他倆是衝在前頭的主力,受過表彰的“英雄”土匪,哪裡會不清楚。
聽過聽過!兩人含含糊糊。
汪越超麵上露出幾分羞愧,輕聲說:“那場禍事,是我們永順人的恥辱。帶頭起事的罪魁禍首汪援華汪旅長,正是我的親叔父。我此番回鄉,就是要投奔他麾下,我要幫他親手改造這支隊伍!教我的叔父做一個利國利民的軍人!”
賀文彪、毛仔嘴巴張大,半天合不攏。
汪越超攥緊拳頭,一腔熱忱湧上心頭,再度慷慨激昂:“如今世道翻天覆地,我華夏正逢千年未有之大變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