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書生意氣(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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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生腳步虛浮,踉踉蹌蹌差點栽倒,賀文彪見狀連忙上前伸手將他扶住。
書生性子硬得像塊岩頭,抬手一把掙開賀文彪的胳膊,硬生生挺直單薄腰桿,啞著嗓子道:“無妨,一點皮肉傷罷了。”
說罷,書生轉頭望向方纔動手的一眾土匪,語氣平和,毫無怨懟:“各位弟兄,今日你們拳腳落在我身上,我心中半分恨意也無。我曉得你們原本不是天生的惡人,守著山道攔路抽錢,無非是苛捐壓頭、田地難耕,家中老小要吃飯,萬般無奈才躲進深山討活路。人心本善,你們骨子裡並非嗜血作惡之徒……”
毛仔聽得腦殼發脹,扯了扯賀文彪的衣袖小聲嘀咕:“讓這憨憨莫再講咯,這皮肉是真厚實。”
賀文彪也跟著勸:“老兄,少講兩句,我們趕路要緊。”
書生輕輕咳了兩聲,抹了抹嘴角血絲:“稍等片刻,我再講兩句話便走……”
唉!賀文彪重重歎了口氣。這傢夥性子怎麼這樣啊?
書生繼續衝著匪眾宣講:“方纔關卡之前,你們見我是讀書之人,主動免了我的過山錢,這般舉動,足以見得諸位心底尚存尊師重道的本心。我華夏傳承千年,仁義良知刻在骨血裡,諸位落草攔路隻是時勢所迫,並非本性歹毒。我適才所言句句屬實,當下世道風雲大變,窮苦百姓自有新的活路,諸位手握刀槍,何苦困在這山間隘口盤剝同鄉?往後何去何從,還望各位靜下心細細思量。”
一眾土匪聽得呆立原地,個個嘴巴張得老大,半晌說不出話。就那黑臉胖子,一腔火氣也被這番話磨得乾乾淨淨,發作不得。
黑臉胖子愣了半晌,衝書生豎起大拇指,讚道:“你娃有種,是條好漢!老子打心底服你!方纔弟兄們下手不知輕重,多有得罪,包涵包涵。”
書生臉上終於漾開勝利的笑意,掙開賀文彪攙扶,抬腳又要往前湊,看樣子還要接著宣講道理。
恰在這時,山道儘頭又湧來一隊挑貨趕路的客商,吵吵嚷嚷往關卡走來。黑臉胖子立馬收斂笑意,正色道:“好話我聽了,但我還要提醒你一句,莫再耽擱老子辦正事,你還要多嘴,老子隻好再‘包涵’你一回。”
毛仔和賀文彪見狀,一人一邊死死拽住書生胳膊,連拉帶扯往山道拖:“走了走了,算噠算噠!”
書生被兩人拽著往前走,走出老遠還不忘回頭,朝著隘口一眾土匪高聲喊話:“各位弟兄,今日你們雖動手傷我,我心中全無記恨。這條山道我日後必定還會再來,咱們後會有期!——”
眾土匪目光呆滯,像看怪物一樣看著那書生離去。
……
青石板山路彎彎曲曲往山坳深處延伸,賀文彪同毛仔一左一右扶著書生趕路。
覃國清手下這幫土匪倒也拎得清分寸,下手隻打皮肉,冇傷到筋骨。走了半裡多路,書生緩過氣,腳步漸漸穩當,不用旁人攙扶也能自行趕路。
賀文彪心底暗暗佩服這永順書生,身上一股子湘地讀書人獨有的犟騾子脾氣,天不怕地不怕,認準的道理拚了命也要說透,絕不肯退讓。
毛仔邊走邊同書生搭話:“兄弟,算你是條硬漢子,我心裡著實佩服。隻是實話跟你講,跟這群攔路搶錢的強人講大道理,根本行不通,今日僥倖脫身,下回莫再自找麻煩了。”
書生輕輕咳嗽一聲,眼底藏著一股執拗的悲壯:“世間百姓皆困於水火,總要有一人站出來點醒眾人。若人人都怕捱打、怕受罪,任由不公世道肆意橫行,那窮苦人何時才能出頭?我不入這刀山火海,又該誰來?”
賀文彪對這倔強書生的高大情操佩服得五體投地,開口問道:“敢問大哥高姓大名?”
書生溫和答道:“在下汪越超,永順城裡本地人。不知二位兄弟怎麼稱呼?”
賀文彪、毛仔依次報上名字,隻推說兩人是走親戚的尋常山裡後生,不提龍虎支隊民團的身份,生怕這位書生又拉著二人長篇大論宣講道理。
日頭慢慢沉進山尖,漫天晚霞染紅層層山嶺,三人總算趕到大青坪集鎮,尋了一處小客棧落腳,這便是今夜歇腳打尖的地方。
明日隻需一日,便可以順利抵達永順了。
……
頭天晚上,紅妹整整哭了一整夜。
賀文彪同她坦白婚約一事,紅妹氣急,拎著竹掃帚劈頭蓋臉把賀文彪打了一頓,
荷花、金菊兩個大姐費了好大功夫,才把情緒崩潰的紅妹勸回房裡。入夜,荷花、金菊守在紅妹房中陪她解悶寬心,三個女人圍坐在油燈下絮絮叨叨,閒話一直扯到後半夜。
金菊輕輕拍著紅妹手背,柔聲勸慰:“人各有各的命,男女婚配全靠月老牽線,強求不得,你也莫要太過傷心。”
荷花歎了口氣:“算了妹子,往後長點記性。遇上自己中意的後生,趁早把心意明明白白說出口,山裡後生個個心粗,大多都是不開竅的憨憨,哪裡猜得透姑孃家藏在心底的心思。”
紅妹埋著頭抹眼淚,哽咽出聲:“我往後哪個都不嫁,一輩子獨身過日子。”
荷花語氣熟稔圓滑:“世上男人都是這般,見著順眼的妹子便容易動心,心思不牢靠。往後姐姐教你些拿捏人心的法子,保管叫心儀的伢子念著你不放。”
金菊勸道:“荷花,事情都到這份上,莫再出主意折騰人了。”
荷花卻不依,說:“眼下還有機會呢,彪伢子隻是同那滿妹子定下聘禮,還冇正式拜堂成親。要是你搶先一步和賀文彪拜堂圓房,那小水村的滿妹子,往後隻能做小的。”
金菊被嚇了,說:“還有這法子?”
“怎麼不行?” 荷花揚起下巴,“我也是過來人,但凡我看上的男人,一個都逃不脫我的手掌心。你看掌櫃周昭平,模樣周正腦殼活絡,不一樣乖乖守著我這石榴裙?”
紅妹擦去臉上淚漬,垂著頭冇有應聲,眼珠子卻生動起來。
荷花又說:“紅妹,你若是真心想把彪伢子攥在手裡,便回山寨找你爸爸。有你爺老子開口……”
金菊連忙搖頭:“這怕是不好。”
“有什麼不好?” 荷花理直氣壯,“麻爺在麻葉鄉、火龍塘地界跺一跺腳,整片山頭地皮都要抖一抖,賀屠夫父子敢忤逆麻爺的意思?”
紅妹抽了抽鼻子,說:“荷花姐,彪伢子性子犟得很,逼他不得。”
荷花說:“莫想那麼多,我瞧得清楚,那彪伢子心裡是有你的……他娶滿妹子肯定是他爺老子做的主。”
一句話戳中紅妹的心事,她再也繃不住,伏在桌邊又嗚嗚咽咽哭了起來。
……
就在賀文彪和毛仔兩人住宿大青坪的時候,胡隊長和周昭平兩個正在酒樓客堂喝酒。
胡隊長素來愛同周昭平廝混。周昭平生得體麵大方,為人四海,嘴巴風趣會說笑,是個絕好的酒搭子。
正所謂聰明人偏愛同聰明人打交道,周昭平瞧胡隊長也對眼。胡隊長愛蹭店裡酒食,周昭平嘴上罵他摳門白吃,心底卻不以為然。二人本就是一路心性,好比烏龜遇上王八,臭味相投,酒杯一碰,便天南地北吹牛扯皮,聊得不亦樂乎。
胡隊長曉得周昭平的底細,火龍寨周麻子的線窯,也是山上排第六的匪首。
幾杯酒下肚,胡隊長問:“如今你們火龍寨一併整編進保安五旅,成了正經民團支隊,算是洗白身份,你這福興樓還打算一直開下去?”
周昭平說:“自然要開。這世道亂得冇個準頭,誰曉得哪天局勢一變,又要重新拖槍上山?你看曹副旅長,先前不還是縣城警察局長?逼急了,照樣乾老本行。”
周昭平放下酒杯,正色叮囑:“老胡,我福興樓的底細,東昇街一帶就你知根知底,在外頭千萬替我把嘴閉緊。”
胡隊長笑道:“廢話!我倆交情好得跟親兄弟一般,你的事便是我的事,我怎會往外亂嚼舌根?隻是我倒想問一句,你這掌櫃打算做到什麼時候?”
周昭平臉上泛出兩坨酒暈:“麻爺早前跟我講了,等日後龍虎支隊擴編成正規**營,我便能撈個上尉軍銜,變成**軍官,到時候這酒樓掌櫃的差事我便移交了。”說完又補一句:“這事還冇落地,你不可在外頭泄露風聲。”
胡隊長嘿嘿一笑,晃了晃酒杯:“我自然不會往外傳,不過有個人,我勸你多留個心眼。”
周昭平眼珠一轉:“哪個?”
胡隊長慢悠悠吐出兩個字:“金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