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書生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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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文彪歪著腦殼靜靜聽了半晌書生的一番說辭,倒不似毛仔那般隻當他是憨腦殼,反倒覺得這人講的句句在理,戳中了心底積攢許久的悶氣。
打從麻葉鄉到火龍塘,巴掌大一塊地界,麻爺、曾鬍子兩夥山頭人馬,月月逼著耕田種地的百姓交平安糧,憑啥老百姓要平白供養這群強人?還有山下村寨,土匪瞧上哪家姑娘,說搶就搶,半點道理不講。
就拿先前沅陵那場大亂來說,周海寰手下弟兄造下多少孽,擄掠女子、劫掠商鋪,一樁樁一件件全是傷天害理的勾當。這般烏煙瘴氣的世道,確實該好好改一改。
賀文彪抬眼細細打量那書生:一身整潔的長衫,腳邊擱著一隻藤編手提箱,眉目清俊周正,斯斯文文,一眼便是飽讀詩書的模樣。他也曉得山裡卡子土匪有不成文的規矩,尋常不會為難讀書人。賀文彪素來敬重識字明理之人,心底暗自揣度:難不成這書生真能憑一張嘴,說動這幫攔路抽水的強人,免了過往行人的過山費?若真有這般本事,那可真是天大的能耐。
不多時,一旁歇腳的老木匠扛起工具挑子,揚聲招呼眾人:“歇夠咯,趕路趕路!今晚得趕到大青坪落腳,再挨就要摸黑走山路嘍!”
“走咯走咯!” 棚子裡七八名行人應聲起身,那長衫書生也拎起藤箱跟上,一行**人順著青石板古道往前趕。
往前走約莫一裡山路,山道陡然收窄,兩山夾一坳的隘口處赫然立著一處明卡。幾塊粗圓木攔在路中間當路障,旁側搭了個簡陋茅草哨棚,棚外杵著六七個短打土匪,個個扛著長槍,斜靠樹乾懶懶散散守著關卡,單等過路行人上前遞買路錢。
賀文彪、毛仔都是跟著隊伍闖過山道的老手,心裡曉得:眼前這明卡隻是擺出來看的,兩側密林裡必定藏著暗哨,暗處指不定架著槍。過山最好安分守己,順著土匪的規矩來,萬萬不能翻臉,一旦起爭執,林子裡頭冷槍襲來,根本無從躲閃。
哨棚底下一個黑臉胖土匪看見一行人走近,粗著嗓子使勁揮手吆喝:“搞快點搞快點!莫耽擱老子們做事!”
那長衫書生挺直腰桿,搶先一步大步走上前去。
毛仔挨著賀文彪耳邊低低歎一句:“拐了,這憨腦殼硬是要討打。”
書生清亮的嗓音穿透山風,對著一眾土匪開口:“諸位好漢手握刀槍,反倒守在此處盤剝靠苦力討生活的百姓,於心何忍?”
嗯?一乾土匪聽得一愣,齊齊眨巴著眼,一時冇反應過來這書生是何用意。
“諸位好漢手裡握著火器,本該對準欺壓百姓的劣紳、魚肉鄉裡的貪官,去打破這吃人吸血的舊世道,而非守著山道,為難同是受苦謀生的過路鄉民!”
黑臉胖子總算捋清話裡意思,合著眼前來了個愛講大道理的書呆子,當即粗聲粗氣問:“喂!你是哪路來頭?”
書生脊背挺得筆直,朗聲作答:“在下永順本地人,一介讀書人。民國三十年我遠赴長沙求學……”
黑臉胖子不耐煩地打斷:“莫跟老子扯這些!學生仔、讀書人我們不收過山錢,識相點趕緊靠邊站,莫擋道。”
書生指向身後一長串趕路行人,麵色肅穆:“即便不收我的,這些鄉鄰血汗換來的銀錢,你們也不該強行索要。諸位皆是被逼上山的苦命人,何苦再壓榨同樣受儘苦楚的百姓?要索取,該去找囤糧囤地、作威作福的土豪劣紳,找層層盤剝民眾的貪官汙吏!”
這話一出,路邊行人臉色全都垮了下來。老木匠連忙上前扯住書生衣袖,壓低聲音勸:“後生仔,莫講了莫講了!”
書生一把甩開木匠的手,語氣執拗:“老人家不必相勸!今日朗朗乾坤,我定要同諸位好漢把道理說透。你們落草為寇,亦是遭苛捐雜稅、地主豪強逼迫,同屬受欺壓的窮苦階級……”
一個頭上帶著纏頭布的土匪聽得煩躁,扯著嗓子罵道:“你媽逼怎麼這般囉嗦!免了你的過山費,你倒還起翹嘍!”
書生不惱,反倒溫和望向那纏頭巾土匪,輕聲發問:“這位兄弟,家中尚有幾口老小?名下有幾分薄田?家中爹孃妻兒日子可還安穩?想來你也是家中頂梁柱,若非走投無路,怎會躲進深山守卡攔路,日日在刀口上討生活?”
一番問話貌似戳中那纏頭布的心事,纏頭巾頓時僵在原地,張了張嘴,半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
黑臉胖子強壓心頭火氣,伸手一扒拉書生:“你娃站一邊去,莫擋著我們收過路錢,耽誤正事。”
書生不肯退讓,大聲道:“我同諸位說的,纔是真正關乎天下百姓的大事。諸位且聽我一言,如今世道翻天覆地,華夏正逢千年未有之大變局,省內外早已興起為民做主的新思潮……”
黑臉胖子再也按捺不住怒火,扯開嗓子大吼:“把這個憨腦殼拖一邊去,給老子打!”
一眾土匪本就被書生唸叨得心煩,聽見頭領發話,一擁而上,伸手便拽住書生胳膊,拳腳劈頭蓋臉招呼上去,打得那書生連聲哎喲哎喲。
黑臉胖子又說:“拖進旁邊樅樹林子裡打,莫當著過往路人的麵,難看!”
幾個土匪像拎小雞一般,架著書生踉踉蹌蹌鑽進一旁茂密的樅樹林,林間立刻傳來沉悶的擊打聲與壓抑的痛哼。
毛仔望著林子方向,輕輕歎了口氣,側頭對賀文彪說:“你看,我先前就講了,那個憨憨就是個欠打滴。”
賀文彪心底滿是同情,暗自歎氣:原本還想親眼見識下讀書人一張嘴能說動強人,如今看來,光憑道理,根本行不通。
瞧著書生捱打得那般遭孽,賀文彪也不敢貿然上前阻攔,心裡清楚山林暗處藏著暗卡,一旦起衝突,兩人根本討不到便宜。
黑臉胖子揮手招呼餘下眾人:“都過來都過來!此山是我開,此路我搭台,過路不交財,屍骨在路邊埋!多餘廢話不講,各位老闆照老規矩來!”
最先上前的是送信驛卒,他朝樅樹林方向望了一眼,惋惜地搖了搖頭,掏出兩角銀毫遞過去。纏頭巾土匪收了錢,遞給他一塊刻著紋路的小木牌,驛卒接過木牌拱手道一句 “各位發財”,便快步過關。
緊隨其後是老木匠和小徒弟,遞上四角銀毫,拿了木牌匆匆趕路。
輪到兩名中年行商,土匪上前搜了一遍身子,冇藏私貨,又拆開包袱查驗,裡頭隻有換洗衣物,還有一小筒約莫一二十枚光洋。黑臉胖子也不貪心,隨手從中捏走一枚,往手心一拋,高聲喊一句江湖切口:“走梁過線講江湖,薄抽流水不貪足!過——!”
商人不敢多言,陪著笑臉道聲發財,攥緊木牌低頭快步走過隘口。
……
最後輪到賀文彪與毛仔二人。
黑臉胖子瞧他倆一身短打,神色明顯與尋常商販腳伕不同,抬手示意二人上前搜身。
毛仔主動上前一步,先遞出四角銀毫,念出江湖切口:“火龍山中藏龍虎,一杆大槍守寨土!自家弟兄過山道,諸位弟兄多擔護。”
黑臉胖子眼皮一斜,開口問道:“龍虎支隊麻爺的人?”
“正是,弟兄們都懂山道上的規矩。” 毛仔抱拳一禮,“各位發財。”
“慢到!” 黑臉胖子卻不肯收下那四角銀毫,皮笑肉不笑開口,“早聽說你們弟兄夥跟著汪旅長打下沅陵城,撈了不少油水,發了大財吧?”
毛仔熟稔江湖套路,從容回道:“江湖行路有章法,各憑本事討活路,錢財深淺莫盤查,老哥,多包涵。”
黑臉胖子咧嘴一笑:“規矩我自然曉得,我也不漫天要價,你們哥倆留下一塊光洋,給我們這幫弟兄添杯茶水錢。”
賀文彪性子直、骨頭硬,長這麼大從未受過這般無端勒索,當場胸中火氣直往上衝。
奈何對方六七人明著持槍,暗處還有暗哨,隻能硬生生壓住滿腔怒火。心底暗自憋屈:若是肩上扛著那挺加拿大機槍,保管這群攔路搶犯乖乖低頭賠笑,喊一聲爺爺。
忍了忍,賀文彪上前,從懷中摸出一枚光洋丟到對方手裡:“老哥,該給的一分不少。隻是我有一事相求。”
黑臉胖子接住光洋掂了掂,神色緩和幾分:“你講。”
賀文彪朝一旁樅樹林努了努嘴:“方纔那讀書的後生仔,勞煩你們放他出來。該打的也打過了,莫要再為難他。”
黑臉胖子嗤笑一聲:“你倒是心腸軟,那憨腦殼自尋不痛快,留著他作甚?”
說罷,黑胖子轉頭朝著樅樹林高聲喊話:“停手,把人拖出來!”
林中枝葉一陣窸窣搖晃,兩個土匪架著那長衫書生踉蹌走了出來。書生一雙眼窩青腫,嘴角淌著血絲,卻依舊不肯低頭,揚著脖頸高聲吟誦正氣歌:“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河嶽,上則為日星……”
黑臉胖子瞥了賀文彪一眼,隨口問道:“你們倆跟這憨憨是熟人?”
“不認得。”
黑胖子又問:“那你們講,這個憨憨,該不該打?”
賀文彪嘴唇抿緊,他不想回答這種憋屈的問題。
毛仔乾笑兩聲,打個圓場:“該!也是他不分場合亂講大道理,觸了弟兄的黴頭。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