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臨行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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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文彪接到周昭平口頭傳下的通知,要他去永順旅部參加一個月的軍官訓導,心裡頭藏不住的歡喜。在他眼裡,這哪裡是受訓,分明是正經進學堂,實打實學領兵打仗的真本事,天大的好事落到自己頭上。
周昭平細說原委:“原本按旅部規矩,龍虎支隊這種民團武裝的骨乾,輪不上參訓,汪旅長看得起麻爺,特批給咱們支隊的名額,全靠火龍寨的臉麵爭來的。上頭要求參訓的人必須識得字,年紀不超過30歲,整個支隊挑來挑去,冇幾個人夠得上這份機緣。”
“還有哪個同去?” 賀文彪問。
“毛仔。”
毛仔賀文彪熟得很,老黑子的大徒弟,算起來是自己的師兄。毛仔勉強認得幾個字,能寫下自家姓名,《三字經》《百家姓》也能背出大半,放到四百多號目不識丁的龍虎支隊弟兄裡頭,已經算得上難得的 “讀書人”,足見這支山裡隊伍識字的實在稀缺。
晌午剛過,毛仔一身粗布短打,揹著粗布包袱趕到福興樓同賀文彪彙合。
周昭平取來一張蓋了龍虎支隊硃紅大印的紙質證明,紙上字跡工整,寫得明明白白:
湖南省保安第五旅二團附屬龍虎支隊通行持槍證 茲有本支隊隊員賀文彪、毛仔,奉旅部命令前往永順軍官訓導大隊受訓。路途山道險峻,準予隨身佩戴槍械防身。沿途各縣駐軍、警察、地方民團查驗此證,不得無故扣押、收繳二人武器,沿途關隘一律放行。 發證:龍虎支隊隊部 民國三十八年四月吉日
周昭平把紙遞到兩人手裡,叮囑道:“莫搞弄丟,有這張條子,路上帶槍才名正言順,遇上關卡**、鄉警都不會為難你們。”
賀文彪將周昭平早前換給他的老毛瑟駁殼槍彆進衣襟貼身藏好。這槍隻配一個彈匣,攏共十發子彈,也不曉得周昭平從哪裡搞的。賀文彪暗自惋惜,原先自己那把西班牙造駁殼槍多趁手,雙彈匣能裝四十發……
從大庸往永順一百二十裡旱路,全是盤山青石板古鹽驛道,身強力壯的後生快步走,兩日便能趕到。
宋伯一早備妥熏臘肉坨、蒸糍粑,用油紙裹嚴實塞進兩人包袱,供路上充饑;周昭平又各塞給賀文彪、毛仔每人三塊光洋當盤纏。賀文彪曉得福興樓看著生意還行,實則進項微薄,平日裡掙下的銀錢大半都換了酒肉供店裡眾人吃喝,一趟出門便拿出六塊光洋,他心裡過意不去。
“平哥,光洋經花,我倆攏共四塊就足夠,來回吃住都有富餘。”
周昭平笑罵一句:“你這伢子倒還有幾分良心。我同你講清楚,這一路過山卡就要耗去一塊光洋。老鴉口、大青坪是覃國清的地盤,大明溪、豹子崖歸傅興周管,這兩夥人的卡子雁過拔毛,就算省府**傳令兵打此經過,照樣要掏錢買路。”
賀文彪詫異:“他們不也是地方民團?怎的連自家隊伍的人都要收錢?”
“毛的民團,兩頭不靠的坐地土匪,哪個的情麵都不買。” 周昭平說,“不過他們倒也守自家的歪規矩,覃、傅手下的人去旁人地界關卡,一樣乖乖掏過山費,你們順著規矩給錢,少惹是非就好。”
毛仔比賀文彪匪齡長得多,見識廣,說:“覃國清、傅興周就是守著自家山頭的坐地虎,不外出下山劫掠,隻守著山道設卡抽水。等翻過豹子崖,地界就歸周海寰的正字縱隊管,那片我們龍虎支隊過往不用交買路錢。先前麻爺帶著全隊幾百弟兄過境,他們不敢上前攔路,如今就我們兩個落單,不給錢保不準暗處有人放冷槍。”
賀文彪長長歎一口氣,這世道真荒唐,漫山遍野全是靠攔路要錢活命的強人。他自小在麻葉鄉山裡長大,去過最大兩處城市無非大庸、沅陵,除了一同攻打沅陵的各路山頭武裝,外頭散落的匪夥他一概認不全。
湘西這片茶馬古道、古鹽道之上,落草為寇原是極容易的事。山民平日裡扛犁種地,農閒便約上村裡膽大後生,揣著刀槍埋伏山道,專挑獨行客商、挑擔貨郎、趕路腳伕下手,能搶多少算多少,貼補家中日用。
日子久了,弟兄越聚越多,手裡火器攢得厚實,乾脆占住險峻山頭自立門戶,成了一方土匪,簡單粗暴,全是亂世逼出來的活路。
二人草草扒完午飯,捆好包袱便踏上路。
時值四月暮春,山野間處處是鮮活生機。青石板古道順著山勢蜿蜒曲折,兩旁坡地油菜花落儘,新抽的禾苗鋪滿層層梯田,田埂邊野櫻、刺桐、野杜鵑開得鋪天蓋地,粉的紅的一簇簇綴在青幽幽的草木間。
山風捲著草木清香撲麵而來,沿途三三兩兩趕路的行人稀稀拉拉,個個腳步匆匆,都趁著白日天光趕路程,不敢拖到入夜進山。
賀文彪與毛仔年輕腳力足,步履輕快,日頭還未斜沉,便望見了老鴉山口的輪廓。
山道旁搭著一間杉木皮蓋的風雨棚,幾根打磨光滑的粗杉木板橫架在木架上,便是供路人歇腳的長凳,這等歇腳棚在湘西古道隨處可見。棚邊挖了一口山泉井,井水清冽透亮。
賀文彪、毛仔走進棚中歇腳,解下腰間竹筒到井邊打水,賀文彪蹲在井水邊,掬起一捧涼水往臉上撲……
棚子裡早已聚了七八名趕路漢子,不見半個婦人,想來女子獨行山道怕遭匪人騷擾,多結伴或是擇日再行。
人群裡有送信的驛卒、挑著貨筐的貨郎、兩名揹著布包的中年行商,還有一個木匠帶著十來歲的小徒弟,一旁擱著裝滿刨子、鑿子的木挑擔。人群正中,一名二十七八歲、身著長衫的白麪書生正揚著嗓子高聲宣講,話音清晰飄到井邊賀文彪耳中。
“各位鄉親,這些攔路的搶犯,四肢不勤五穀不分,不下地耕田,不操持營生,整日躲在山裡靠盤剝過路百姓活命,全是吸咱們窮苦人血汗的蛀蟲!這片山、這片田,本是咱們世代耕種的百姓做主,憑什麼咱們起早貪黑掙來的血汗銀錢,要白白拱手送給這群好吃懶做的強人?”
貨郎說:“後生仔,道理是這麼個道理,可不給錢,他們就要動手打人搶東西呢。”
書生神情慷慨:“諸位莫要膽怯!我上前同他們講道理,真要動手,便讓他們打我一人便是!今日我豁出一身熱血,也要替咱們底層鄉民爭一份公道!”
一旁留著短鬚的行商大叔打量他兩眼:“聽你口音也是我們湘西本地人,怎的不懂山裡的行情?這些卡子土匪隻認銀錢,不認道理。”
書生抬首挺胸:“我本就是永順本地人,八年前離家出外求學尋救國存亡的道理,如今回鄉,便是要喚醒受苦的鄉民。想要世道變好,必先讓底層百姓看清自身處境,大夥都是受儘壓迫的苦命人!”
毛仔蹲到賀文彪身側,壓低聲音嗤笑:“這憨腦殼,等下過卡子少不了挨一頓好打。”
書生兀自滔滔不絕,聲音愈發洪亮:“諸位莫要把土匪當成天生惡人,他們上山落草,也是被苛捐雜稅、地主劣紳逼得走投無路,說到底同我們一樣,都是被欺壓的窮苦人,苦命人何苦再為難苦命人?”
“眼下天下大變,我華夏正逢千年未有之大變局,城裡外頭已經興起新的思潮。天底下的田地物產,不該歸少數豪強獨占,該由所有勞作謀生的百姓共有;官府、鄉紳層層盤剝,兵匪四處劫掠,根源便是這不公的世道。隻要咱們窮苦百姓擰成一股繩,同心協力,便能推翻層層壓榨,人人有田種、有飯吃,再不受強人、官吏欺壓……”
老木匠好像很受感動,說:“伢子,你是讀書人,你講的這些大道理,我們聽著心裡舒坦,也曉得你是一片好心。隻是道理歸道理,搶犯不興講這個,等下過卡子,我勸你趁早備好幾副跌打損傷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