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匪事 第75章 亂世餘暉

【第75章 亂世餘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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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時間推移，由汪援華“湘西北反壓迫自衛軍”主導的沅陵攻城浩劫徹底傳開，禍亂風波席捲整個湘西乃至湖南全省，後世史書與官方卷宗，將這場動亂定名為“三二沅陵事變”。

《中央日報》、省內《湘報》接連刊發頭條報道，省內官方廣播電台循環播報事變始末，各路訊息鋪天蓋地，一時間全省輿論嘩然。

此戰過後，沅陵城內街巷焚燬過半，商鋪民居損毀近千間，全城經濟徹底癱瘓；城內平民、公職人員、學生死傷無數，加之被擄掠、流離失所的百姓多達數千人，千年古城沅陵縣元氣大傷，數年都難以恢複往日生機。更有女學生慘遭擄掠的傳聞傳遍三湘大地，民間怨聲載道，民憤滔天。

汪援華深知事態失控，連夜聯合曹振亞統一對外口徑，上下打點壓下實情，刻意瞞報傷亡數據，對外宣稱整場事變僅死亡22人，其餘皆為輕微受傷。可沅陵本土百姓親眼目睹城內慘狀，心裡明鏡一般，誰都清楚真實死傷人數十倍不止，官方的說辭根本壓不住民間洶湧怒火。

湖南省參議會率先發難，直接追責第十七綏靖公署司令長官李默庵，痛斥其湘西防務形同虛設，長期高壓施政激化官民矛盾，最終逼得湘西武裝起兵作亂，釀成大禍。

湖南省主席程潛更是震怒至極。汪援華、曹振亞當初起兵之時，打著倒李擁程的旗號，口頭歸順程潛，可轉頭就在沅陵製造驚天慘案，徹底玷汙了程潛的官場名聲。

程潛當即撕毀此前私下許諾給汪援華的正規軍番號，下令省保安第二旅旅長周篤恭率領三千保警部隊西進湘西，準備武力收複沅陵、永順，一舉圍剿汪援華、曹振亞、周海寰一眾作亂武裝，捉拿匪首歸案正法，給全省民眾一個交代。

程潛此番強硬進剿，並非真心想要全殲湘西各路武裝，隻是沅陵事變影響太過惡劣，朝野上下一片聲討，他身為省主席必須擺出鐵血姿態，穩住官場輿論與民心，彆無選擇。

軍令已下，汪援華徹底騎虎難下，隻能撕破臉麵，以湘西北反壓迫自衛軍總司令的名義，通電湘西全境，號召永順、保靖、古丈、鳳凰各路山頭武裝抱團聯手，共同抵禦省府進剿大軍。

此時的自衛軍剛剛洗劫沅陵官庫與城內富商，軍械錢糧充足，全軍經過攻城血戰淬鍊，戰力大漲，兵力、火器配備完全不輸遠道而來的省保安二旅。更關鍵的是，周篤恭麾下官兵大多來自湘中平原，不識湘西深山溝壑，不擅長山地叢林作戰，先天落入下風。

汪援華本就是正規軍旅出身，具備一定規模作戰的指揮功底，遠比一眾草莽匪首懂得排兵佈陣。他依托王村、羅依溪一線險峻山地佈下埋伏，命曹振亞正麵牽製，周海寰率領悍匪側翼突襲，一戰全殲省保二旅後衛整營兵力，省軍主力軍心大亂，全線潰敗後撤，省府武力剿匪計劃徹底破產。

前線官軍大敗而歸，沅陵事變的連鎖惡果徹底失控，湘西全境大亂。

最先坐大獲利的是辰溪營長張玉琳。他藉著沅陵事變的風波，趁亂獨占辰溪兵工廠，手握海量步槍、輕重機槍與迫擊炮彈，一夜之間鳥槍換炮，隨即自立“國防第一軍”，大肆收編辰溪、麻陽、漵浦、瀘溪周邊所有山頭土匪與地方鄉勇，一躍成為湘西地界兵力最強、軍械最足的一方霸主。

有汪援華、張玉琳兩人起兵攻城、割據獲利的先例在前，湘西各路大小土匪紛紛跟風效仿。三月底，悍匪潘壯飛率兵血洗黔陽縣城，殺戮橫行；湘西二十餘縣亂象叢生，各地本土鄉紳聯合地方土匪，公然驅逐國民黨委任的縣長，宣佈縣域自治，拒絕服從長沙省府號令。

至此，整個湘西徹底脫離湖南省政府直接管轄，遍地軍閥土匪，官匪勾結、割據自治，形成鐵板一塊的官匪一體割據格局，亂世湘西徹底亂成一鍋沸水。

官軍硬剿慘敗，全境剿匪成本極高，省府再也無力發動第二次大規模進剿。無奈之下，國民政府隻能沿用曆朝曆代對付邊陲匪患的老辦法：改剿為撫。

省保安副司令王勁修親自帶隊，聯合湘西本地德高望重的鄉紳代表，前往沅陵與汪援華、曹振亞開展和平談判。

而這一切，儘數落在汪援華的算計之中，他想要的局麵，終究如願達成。

雙方最終定下招安條約：汪援華、曹振亞自願交還沅陵縣地方行政管轄權，交還城內公家資產；作為交換，省府正式下發官方編製，將汪援華部整編為湖南省保安第五旅，汪援華出任旅長，曹振亞出任副旅長。同時冊封張玉琳為長綏第二縱隊司令，承認其辰溪割據合法地位。

省政府被迫默許湘西各路匪首占據縣城、私自設卡收稅、自主養兵，不再強行乾預地方軍務，隻求天下太平。

這場大亂之中，最倒黴的莫過於**中將李默庵。他駐守湘西傾力清剿地方勢力，到頭來淪為所有禍事的背鍋人，第十七綏靖公署直接被裁撤，李默庵被追責罷官，灰頭土臉調離湘西前往長沙，此後心灰意冷，在華中剿總掛閒職混日子，徹底遠離權力核心。

一言以蔽之：汪援華髮起事變，雖然惹下滔天禍端，卻藉著亂世局勢全身而退，麾下匪軍全員洗白為官軍，這場起兵作亂，自衛軍大獲全勝，全員得利。

事實上，並非**無力剿滅湘西匪患。彼時駐守長沙的**悍將陳明仁，手握黃埔係百戰精銳，麾下第十四軍、第七十一軍、第一百軍合計七萬嫡係中央軍，皆是能打硬仗的甲種王牌部隊，連東北野戰軍都曾在他手下吃過敗仗，戰力冠絕華中。

奈何陳明仁部歸屬於白崇禧華中剿總直轄，程潛根本無權調動；白崇禧彼時全心備戰南下解放軍，無暇分心湘西剿匪這樁爛攤子，不願讓自家嫡係精銳損耗在湘西深山之中。若是陳明仁大軍西進，汪援華幾無還手之力，張玉琳等山匪更是頃刻間灰飛煙滅。

說到底，不過是亂世機緣巧合，各方大佬互相掣肘，纔給了湘西這群草莽武夫一線生機。彼時**大勢漸去，江山日暮西山，汪援華、曹振亞、張玉琳之流，不過是民國亂世落幕之際，湘西這片蠻荒大地上，最後一抹轉瞬即逝的亂世餘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