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護花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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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子驟然亮出匕首,周身殺氣翻湧,方纔嬉皮笑臉的幾個土匪臉色瞬間煞白,下意識齊齊往後退了半步,眼底的戲謔儘數變成忌憚。
坐卷子正對麵的土匪尖叫:“卷子娃,莫亂來噢!都是自家弟兄夥,搞不得!”
卷子脖頸青筋繃起:“哪、哪個再敢講我婆孃的怪話,老、老子直接送他歸天!”
話音落下,隻聽“篤”的一聲悶響,雪亮匕首狠狠紮進實木課桌桌麵,刃身足足冇入半寸。整張桌子劇烈震顫,桌上碗筷、菜碟哐當亂跳,湯水濺出不少。
滿桌土匪瞬間噤聲,全都被一臉凶相的卷子鎮住,冇人再敢多說一句話。
死寂幾秒,旁邊兩個土匪連忙上前打圓場:“哎哎哎,消氣消氣,弟兄夥就是開個玩笑,噓個毛火,莫動肝火噻。”
其餘人也趕緊順著台階下,紛紛附和:
“對對對,就是噓毛火,卷子哎,莫往心裡去。”
“道上有規矩滴,兄弟妻不可欺,都懂都懂。”
“怪我,怪我爛嘴巴好吧……”
一眾土匪插科打諢,拚命消解冰冷的殺氣,生怕這個憨愣子真的當眾動手。
卷子臉上的殺氣慢慢散去,伸手一把拔出匕首,寒光一閃收進腰間刀鞘,一言不發重新坐回板凳上。
身旁的蘭花怔怔看著這少年瘦削卻挺拔的側影,心底湧上一股滾燙暖流。這個沉默寡言、說話結巴的糙野小夥,在這一刻驟然化作一座巍峨高山,穩穩替她擋住周遭所有輕薄與惡意。從前在布行做小,日日看人臉色、卑微怯懦、隱忍受氣,無人護她分毫;可此刻身處遍地惡匪的亂世軍營,偏偏是這個滿身匪氣的少年,給了她此生從未體會過的踏實與安穩。所有惶恐不安儘數被撫平,那顆懸了整日的心,慢慢落了地,找到了一個溫暖的依靠。
蘭花眉眼溫婉,語氣柔柔的:“你……還要添飯嗎?”
卷子抽了抽鼻子,說:“再、再搞一碗。”
……
不遠處另一張酒桌旁,賀平娃、周老五幾人叼著煙,煙火在沉沉夜色裡一明一滅,方纔卷子拔刀護婆孃的全過程,被他們儘收眼底。
賀平娃吐出一口菸圈,感慨:“卷子娃是真的長大了,往後再也不能把他當成小屁股看待了。”
周老五說:“卷子娃見血多了,心腸硬了,是個實打實的狠角色。天寧山那場衝鋒戰,我親眼看見他一刀捅穿一個人,硬生生拉出一截腸子,下手毒得很。以後冇卵事,莫去招惹這個憨憨。”
賀平娃乾笑一聲:“咳,還是老滿哥會帶人,是他教出來的徒弟。”
……
夜色徹底浸透大地,外頭黑得伸手不見五指,賀文彪順著街巷一路趕回校場坪。夜裡巡邏的全是嚴字縱隊執勤警察,靠著沿路崗哨指路,他才摸黑順利走進這片匪軍大營。
校場坪的露天夥房晝夜不停火,廚子都是進城後強行從城裡大館子抓來的老師傅,飯菜油水足、口味地道。桌上熱菜一旦吃光,立馬有人撤盤上新,隻要是胳膊綁著白色識彆帶的自衛軍弟兄,隨時可以添菜添飯,敞開肚皮隨便吃喝,毫無限製。
這般吃喝不愁、物資充沛的福利,也隻有攻破縣城大發橫財之後,這群土匪才能享受到。
賀文彪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走到夥房拿起一隻海碗大小的粗瓷碗,接連狼吞虎嚥扒下三碗白米飯,腹中饑餓儘數消解。滿身疲憊瞬間翻湧上來,此刻他什麼都不想,隻想找個角落踏踏實實睡一覺。
賀文彪四下張望,場內人頭攢動,煙火喧鬨,卻始終看不到龍虎支隊一眾頭領:周昭平、周得勝、賀老滿,乃至總舵把子周麻子,全都不見蹤影。
賀文彪隨手拉住一個喝得醉醺醺的同隊弟兄,開口詢問:“老哥,今晚隊伍住宿怎麼安排?”
醉漢滿臉通紅,說話含糊不清,打著酒嗝嘟囔:“舵把子下了口令,全軍自由三日,自由曉得不?城裡所有屋子,想睡哪裡就睡哪裡。”
又是一聲飽嗝,醉漢眼神渾濁,壞笑攛掇:“不光能找屋子睡,還能睡彆家婆娘。要不要弟兄夥結個伴,去砸幾戶院門找個女的睡一下?”
賀文彪皺皺眉頭,推開搖搖晃晃的醉漢,轉身朝著校場邊緣一排老舊磚木營房走去。
一間大通鋪營房內,地麵鋪滿乾燥稻草,兩排通鋪首尾相連,屋內橫七豎八躺滿疲憊的土匪,此起彼伏的鼾聲震天動地,渾濁的熱氣混雜汗味瀰漫整間屋子。
賀文彪抱著懷中機槍,擠到牆角最安靜的位置,緩緩靠牆坐下。
濃重睡意瞬間席捲全身,眼皮沉重得不停打架,意識漸漸模糊。恍惚之間,傍晚山道上少女的臉龐又浮現在眼前,妹子眉眼清秀,淚眼婆娑,站在晚風之中朝著他奮力呼喊,清亮的聲音縈繞耳畔:哥哥,我叫苗蘭,禾苗的苗,蘭花的蘭……
……
城內風月場所紅香榭,雅緻豪華的頂樓雅間內,燈火通明。
周麻子領著賀老滿、周昭平、周得勝一眾支隊頭領,落腳在這沅陵城內頂有名的青樓。一行人包下整層上等客房,叫來數位當紅粉頭陪酒唱曲,推杯換盞、閒聊吹牛,一派安逸享樂。
綠林土匪自古有一條不成文的鐵律:不搶青樓,不害戲子。
這規矩一脈承襲自古時江湖,和水滸傳中張青孫二孃黑店不欺妓女伶人的道義如出一轍,是千百年來綠林行當僅剩的底線道義。
周麻子不僅恪守規矩分毫不動青樓財物,出手還格外闊綽,喝酒享樂分文不欠。
老鴇心知這群匪軍萬萬得罪不起,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伺候,派出店內頭牌姑娘貼身陪酒侍寢,不敢有半點怠慢。
縣城遍地哀嚎、生靈塗炭,人間煉獄一片;可這座紅香榭之內,依舊鶯歌燕舞、絲竹悅耳,儼然是亂世之中獨一份的天上人間。
一眾頭領之中唯獨少了老黑子。老黑子天生貪財,凡事都要親自上手劫掠搜刮財物才安心,周麻子對此頗為不屑。身為總舵把子,早已不屑於親自上街搶奪零碎財物,手下各路隊伍每日設卡抽成、上繳贓款,足夠他奢靡度日。
此次攻破沅陵城,劫掠所得無需全部上交頭領,但各路支隊依舊需要按人頭每日上繳定量光洋,供頭領統籌享樂,這也是龍虎支隊內部既定的規矩。
酒醉飯飽,周麻子揮手遣散屋內所有陪酒粉頭,雅間房門緊閉,一眾頭領收起玩樂神色,正式商議正事。
周麻子喝了口茶,說:“弟兄們,沅陵這一趟,自衛軍造孽太重,往後都要當心點,謹防天譴報應噢。”
周麻子去縣黨部與曹振亞碰麵,帶回了整場攻城劫掠完整的明細訊息。眼下,他要給幾個頭領通報通報。
“先講嚴字縱隊,曹振亞這一波賺得盆滿缽滿。縣政府金庫、保安大隊軍械庫全部清空,公款、被服、彈藥儘數轉運;城內囤積的糧食、桐油、藥材,還有碼頭整船水運貨物,全部被他們連夜運回永順。”
“賬房還在清點總額,明麵上登記在冊的物資:完整軍裝、棉被、軍靴,足足可以武裝一個整團;另外繳獲十一挺輕機槍、三挺水冷重機槍,三百多把中正式步槍,彈藥數以萬計。”
眾人豎起耳朵,靜聽舵把子擺龍門陣。
周麻子繼續:“這些還隻是明麵上記賬的公家物資。周海寰的正字縱隊沿街掃商鋪、砸銀樓、劫掠大富人家,所有贓物一概不入賬,冇人曉得他們到底搜颳了多少錢財。”
“這一戰打下來,沅陵縣城積攢百年的家底,恐怕要被徹底掏空嘍。”
幾位頭領默然低頭,心底滿是豔羨,卻也無話可說,畢竟各路縱隊各司其職,利益劃分早已定下。
周昭平沉吟片刻,問:“舵把子,我聽講周海寰那邊,擄走了幾十個女學生?”
“哼。”周麻子冷笑一聲,伸出一根手指:“你膽子放大一點噻,怕少講,一共一百多個!全是聯中、女中的女高中生,還有幾名阻攔的老師,都被他手下打傷。所有女學生已經全部裝船,運往永順王村碼頭。周海寰那狗日的,打算把這些女學生儘數分給手下弟兄,給全隊配婚良種。”
眾人一片嘩然,紛紛搖頭歎息,麵露不忍。
賀老滿感慨:“實在是造孽噢。”
周昭平說:“周海寰乾這種傷良心的事,遲早要鬨出大亂子。”
”搞幾個學生妹子好講,還要把人也搶走!嗐!“周得勝憤憤不平。
周昭平斜了他一眼,很不認同周得勝的話。——糟蹋讀書人那也不行!
“遲早出亂子。”周麻子說,“現今就連曹振亞都忌憚他,不敢和他爭執,但凡有人勸,周海寰當場就要起毛。”
賀老滿輕笑一聲:“打下沅陵他立了首功,一下就飄,腦殼昏脹,搞不懂分寸。這狗日的還是個當老師滴!”
“所以我們龍虎支隊,萬萬不能跟著正字縱隊的一同發昏。”周麻子神色嚴肅,環視在場頭領,叮囑道,“明日一早,你們各自返回校場坪收攏隊伍,講明軍紀。弟兄們搶錢財、搶了也就搶了;但是莫縱火焚屋、莫亂殺人、決計不要搶女人!——沅陵縣的事情鬨大了!”
“多積一點陰德,閻王爺生死簿上,或許能讓我們多活幾日。”
”和弟兄們講,個人搶到的財物自行妥善保管,這幾日好吃好喝,切莫肆意惹禍。終究一句話:有命搞錢,也要有命花噻。”
幾個頭領紛紛點頭:舵把子講得對!講得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