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亂世行路(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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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文彪帶著妹子沿著城郊土路悶頭趕路,一路再無半句交談。
此刻全城徹底封死,官道鄉間小路儘數被土匪把控,道路兩側荒草萋萋,冬木枯枝蕭瑟光禿,遠山灰濛濛一片。整條官道空空蕩蕩,看不見半個逃難百姓。
賀文彪渾身疲憊,連日攻城血戰、晝夜潛伏,他連著三四天都冇睡過一次囫圇覺,體能消耗巨大,全靠心底一股緊繃的殺氣硬撐著。
眼下,他心裡隻有一個念頭:早點把妹子送到涼水井,完事立刻折返校場坪,找一處角落好好躺一覺。
身前的妹子卻頻頻放慢腳步,忍不住悄悄回頭,一次次看身後沉默趕路的年輕土匪。
這伢子從頭到尾都是一副悶葫蘆模樣,一路不言不語,不問她姓名,不問她年歲,不問她家中境況,就這般安安靜靜護著她趕路,老實本分得如同山裡耕田的老黃牛。
妹子心裡疑惑:這世道遍地惡人,真的還有這樣好心人?
妹子又忍不住悄悄回頭看了一眼。少年眉眼乾淨硬朗,臉廓棱角分明。肩頭被揹簍肩帶勒著,襯得脊背寬厚結實。這伢子牙齒白淨整齊,想來平日裡還會細心用牙粉潔牙吧……總之,半點都不像窩在深山、粗野邋遢的土匪。
賀文彪敏銳察覺到妹子心不在焉,眉頭微微一蹙:“快走,看麼子看。”
妹子臉頰瞬間飛上兩片緋紅,慌忙低下頭,埋頭快步朝前趕路,再也不敢偷偷張望。
一行人轉過綿長山坳,冬日斜陽漸漸西沉,落日餘暉染紅半邊山野,天色轉眼就要暗下來。賀文彪望向前路,問:“還有好遠到涼水井?”
妹子小聲回道:“快了。”
“快了是好久,還要走好長時間?”
“大概……還有兩三個時辰吧。”妹子望著蜿蜒無儘的山路,語氣也帶著幾分不確定。
話音剛落,前方茶樹林子驟然傳來一聲暴喝:“站到,不許動!”
賀文彪一驚,下意識跨步上前,穩穩擋在妹子身前,雙手瞬間端平輕機槍,周身殺氣瞬間繃緊。
七八名全副武裝的警察猛地從茶樹林裡竄出,長槍短槍齊齊舉起,齊刷刷對準二人。
妹子嚇得失聲尖叫,身子猛地往後縮。
賀文彪定睛一看,眾人胳膊上統一綁紮的白色布條,高懸的心稍稍落地。這是曹振亞嚴字縱隊的警察警戒前哨,自衛軍自家隊伍,專門駐守城郊要道封鎖路口。
警察也看清了賀文彪手中製式機槍,以及二人胳膊上的歸屬白布條,槍口紛紛緩緩垂下。
一名腰間挎著駁殼槍、隊長模樣的中年警察抬手示意手下全員收槍:“龍虎支隊的機槍手?”
天寧山、梧桐山兩場硬仗過後,龍虎支隊機槍手威名遠揚,哪怕隔著老遠,旁人單憑槍械和氣場就能一眼辨認出來。
賀文彪點頭,手中機槍依舊冇有放下。
“全城已經下令徹底封城,規矩你應該清楚。”隊長目光來回打量著躲在賀文彪身後、容貌清秀的妹子,語氣嚴肅,“你私自出城,打算去往什麼地方?”
“涼水井。”
“涼水井?”隊長一臉詫異,“你怕是糊塗了,那邊根本不在自衛軍管控範圍,涼水井還有**戡建大隊的巡邏哨卡,你傻傻過去,等同於自投羅網。”
賀文彪嚇一跳,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若是冇有這群警察攔路提示,他帶著妹子一頭紮過去,必定凶多吉少。
妹子瞬間慌了神色,眼眶一紅聲音帶著愧疚慌亂:“哥,我真的不知道那邊還有官兵,我不是故意害你的……”
隊長盯著妹子打量半晌:“這妹子是你撿的?”
匪營裡心照不宣,從不說搶人,一概用撿字遮掩。妹子聽懂言外之意,臉頰通紅。
賀文彪“嗯”了一聲。
旁邊一名警察忍不住打趣:“老弟,你也太憨了,撿到這麼漂亮的妹子,還非要往險地送。你直接把人送到沅江碼頭,統一交給船隊登記,水路送她去王村芙蓉碼頭就萬事大吉,你跟著我們坐船折返永順,安安穩穩做個新郎官不好麼?”
眾警察鬨堂大笑。
隊長正色道:“奉曹副總司令軍令,全軍上下所有人馬,嚴禁私自陸路出城。所有人員往返、貨物轉運,一律走沅江水路,由勤字縱隊統一登記調度。兄弟,你已經違反軍紀了。”
其餘警察紛紛道:
“趕緊回頭吧,不能再往前闖了!”
“再執意往前走,我們隻能按軍規拿人了。”
“真是發癲,放著好日子不過,帶著俏妹子往槍口上撞。”
眾人話語直白刺耳,卻並無惡意,隻是單純覺得賀文彪愚笨至極。
賀文彪硬著頭皮說:“她家就在涼水井,我隻是想送她回家。”
全場瞬間鴉雀無聲,所有警察全都愣住,滿臉不可置信。
這年頭土匪燒殺搶掠,搶到美貌女子都當成寶貝攥在手裡,這人居然傻乎乎要親手把到手的漂亮妹子送回家?簡直聞所未聞。
隊長沉默半晌,問:“你熟人?還是親戚?”
賀文彪搖頭:“不認識。”
“真是個憨貨。”隊長低聲罵了一句,再度確認,“到手的漂亮妹子,你不要了?”
“我家裡已經定親了。”賀文彪說,“城裡正字縱隊抓走了好多女學生。我隻是不想她一個清白良家妹子,落到彆人手裡被糟蹋。”
妹子再也忍不住,委屈又酸澀的淚水奪眶而出,小聲抽噎哭泣起來。
警察們沉默著。
山風捲過山野呼呼作響,冬天的日頭落得快,天要黑了。
良久,隊長歎口氣,說:“往前最多再走五裡地立刻折返,前邊一帶有戡建大隊暗哨,自己小心。”
賀文彪心頭一鬆,緩緩垂下手中機槍。原來亂世之中,並非所有人都泯滅了良知……
夕陽徹底沉入遠山,山野轉眼籠罩在朦朧夜色之中。
妹子指向遠方山坳處隱約升起的幾縷炊煙,聲音輕柔:“馬上就到我家了。”
賀文彪望著前方黑壓壓的鬆林,密林幽深漆黑,看不清動靜。他牢記警察隊長的提醒,好吧,就此止步剛剛好!
妹子望著眼前沉默寡言的少年,鼓起勇氣開口:“哥,你叫麼名字?”
賀文彪冇有應答。相逢一場,自此一彆山高水遠,往後再無交集,知曉姓名毫無意義。
賀文彪扛起機槍:“我走了。”
說完轉身就走。
“喂!你還冇告訴我名字!”妹子急切朝著他的背影高聲呼喊。
賀文彪腳步未停,也冇有回頭。
晚風裹挾著少女清亮執拗的聲音,響徹空曠山野:“哥哥,我叫苗蘭!禾苗的苗,蘭花的蘭——!”
少年背影挺拔,一言不發,漸漸消失在夜色山路之中。
……
沅陵城內,舊時沅州府校場坪。
這裡本是百年古閱兵場,從前官府專門用來操練兵馬,場地開闊平整,四周環繞一圈老舊磚木校舍,青磚牆麵斑駁老舊,滿是歲月痕跡。如今城池淪陷,整片校場徹底淪為匪軍臨時大營,亂象叢生。
四週一間間校舍儘數被各路土匪搶占,屋內鋪著稻草,堆滿搶來的被褥細軟,一眾匪兵橫七豎八躺著歇息,打牌喧鬨、罵街說笑、酗酒喧嘩之聲此起彼伏,雜亂不堪。
空曠操場中央燃起三堆碩大篝火,火光沖天,照亮整片夜空。土匪們直接搬出教室裡的課桌板凳拚湊成宴席,桌上擺滿劫掠而來的臘肉、鹵味、糕點、瓶裝洋酒和土釀燒酒,人人端碗豪飲,大口吃肉,劃拳吆喝聲震四野,野蠻又喧鬨。——整個校場坪吃的流水席,土匪們終日酒肉不斷,徹底狂歡。
操場邊角搭起臨時露天夥房,大鍋柴火熊熊燃燒,白米飯、肉湯熱氣滾滾,煙火氣混雜著酒氣、菜香味瀰漫全場,大幾百土匪紮堆吃喝休整,人聲鼎沸,熱鬨至極。
卷子帶著蘭花坐在角落一張課桌旁吃飯。蘭花身處滿是凶徒的匪營之中,渾身侷促不安,雙手緊緊端著粗瓷飯碗,眼神飄忽躲閃,不敢直視周遭肆意打量她的土匪。
卷子卻全然不在意周遭動靜,埋頭大口扒飯,狼吞虎嚥,一心填飽肚子。察覺身旁女子不動碗筷,卷子粗聲催促:“蘭花,吃。”
幾名龍虎支隊閒散土匪盯著蘭花,互相擠眉弄眼,開始圍著卷子起鬨打趣。
一名土匪笑嘻嘻調侃:“卷子,你這婆娘長得實在標緻,五十個光洋,讓給我怎麼樣?”
蘭花臉色瞬間慘白。
卷子頭都冇抬,一言不發,依舊埋頭乾飯。
另一名土匪緊跟著嬉笑道:“卷子,你娃今年才十九歲,年紀太小壓不住婆娘。我明天去巷子裡麵撿一個年輕小妹子,我們倆換換好吧,虧不了你。”
卷子放下手中碗筷,擼起袖口擦了擦嘴巴。
然後,手腕輕輕一翻,唰的一聲寒芒乍現,一把鋒利雪亮的匕首穩穩握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