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人間煉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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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時鬼!跟到你,老子這輩子都發不了財!”
大腳板啐了一口,丟下杵在原地一動不動的賀文彪,撒開腳丫子,頭也不回追著老黑子一行人,紮進幽深巷弄裡搶財物去了。
整條青石板巷陰冷死寂,隻剩賀文彪孤身一人。
賀文彪拖著沉重麻木的步子,如同丟了魂魄的行屍走肉,漫無目的地踩過冰涼凹凸的石板。——賀文彪也不曉得自己現在應該去哪裡。
路邊一扇黑漆木門虛掩半開,厚實的木門檻上,凝著一灘發黑髮暗的暗紅血跡,觸目驚心。門縫裡頭,斷斷續續飄出女人淒厲絕望的哭嚎,尖尖的,紮得人耳膜生疼。
賀文彪腳下頓住,胸口一陣發悶。深吸一口滿是煙火與血腥味的冷風,鬼使神差地輕輕推開了那扇木門。
這是一座標準湘西大戶人家的天井宅院,青石天井方正規整,兩側廂房對稱而立,正中一間寬敞堂屋,梁柱雕花精緻,案幾擺放齊整,往日必定是體麵安穩的人家。可此刻天井地麵,躺著一箇中年男人,胸腹被利刃捅穿大半,半個身子都被鮮血浸透,氣息奄奄,手腳時不時抽搐一下,眼看就活不成了。
視線越過倒地的男人,看向堂屋正中,眼前的畫麵瞬間讓賀文彪渾身氣血倒湧,雙目赤紅,腦子嗡的一聲徹底炸開。
八仙桌橫擺在堂屋中央,一個二十多歲的女人被人死死按在桌麵,渾身衣物被撕扯殆儘,白皙的肌膚上滿是青紫掐痕。四個土匪**著下身,圍著八仙桌肆無忌憚,其中一人正俯身施暴,粗俗的喘息聲混雜著壓抑的嗚咽,汙穢不堪。
賀文彪雙目欲裂,眼珠子脹得通紅,雙手控製不住發抖。心底的憤怒、噁心、震撼瞬間衝破理智,他下意識反手扯開身後揹簍,一把拎出沉甸甸的加拿大輕機槍……
屋內四個土匪瞬間察覺異動,紛紛停下動作,慌忙扯過一旁擺放的步槍,嘩啦幾聲拉動槍栓,四把黑洞洞的槍口齊刷刷對準門口孤身一人的賀文彪。
為首一個滿臉汙垢的老土匪惡狠狠嘶吼:“你娃想搞麼子?”
其餘土匪也跟著轉頭謾罵。
“少管閒事!先來後到懂不懂?”
“要快活去彆家搶,莫在這裡礙眼!”
“到底滾不滾?再不滾老子開槍啦!”
清脆的槍栓拉動聲接連響起,緊繃的氣氛一觸即發。
桌麵上的少婦髮絲淩亂黏在慘白臉頰上,原本微微掙紮的身子徹底失了力氣,頭顱無力歪向一側,隻剩細碎壓抑的嗚嗚哭聲,每一聲都像細針,狠狠紮進賀文彪的心口。
賀文彪原本冇有開槍的打算,把機槍拎出來隻是下意識的動作。
槍機的保險冇打開,槍管還低垂著。麵對眼前四把冰冷的槍口,賀文彪滿腔怒火一點點冷卻,隻剩下刺骨的無力。
賀文彪通紅著眼眶,緩緩垂下手中的機槍,一步一步,踉蹌著退出院門……
心口像是被生生撕開一道大口子,疼得很!那少婦**的身子,淚流滿麵、絕望無助的蒼白臉龐,反反覆覆在他眼前盤旋,揮之不去。
麻木地穿行在巷弄之中,腳步慌亂又沉重,走著走著,兩行滾燙的淚水不受控製,順著臉頰刷刷滾落,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賀文彪哭了,不曉得是為那女人哭,還是為自己幫不了她而哭。反正就是心理難受。——那個女的好遭孽噢!
賀文彪經曆過山林械鬥,見識過戰場廝殺,卻從未見過如此泯滅人性、肮臟卑劣的惡行。適才那刻骨銘心的畫麵,像錐子一樣狠狠紮在他十九歲少年的心口。
街巷之中人越來越多,腳步聲越來越雜亂。無數土匪揹著揹簍、扛著贓物,大呼小叫從他身邊匆匆掠過,一個個眼冒綠光,如同掙脫枷鎖的餓狗,四處竄動破門劫掠。
院牆之內、街巷兩旁,哭喊、怒罵、槍響、破門聲交織在一起,整片安靜的老城深巷,徹底被匪寇徹底吞噬,淪為煉獄一隅。
賀文彪抱緊懷裡冰冷的機槍,隻想快點逃離這片人間地獄。可放眼整座沅陵城,狼煙四起,遍地哀嚎,哪裡還有一寸乾淨安穩的淨土?這一刻好像無處可逃,無處可去。
茫然行走片刻,前方出現一座規整青磚大院,門口立著一對石獅子,門簷下掛著兩盞褪色紅燈籠,院門虛掩,門檻上胡亂丟棄著撕碎的女裝、男士外褂,一看就是已經被土匪洗劫過一遍的宅院。
賀文彪心頭一動,索性推門走入。外麵亂世喧囂四起,他身心俱疲,隻想找一處無人打擾的安靜角落躲一躲,避開外麵所有的罪惡與苦難。
賀文彪反手輕輕合上院門,隔絕外界所有嘈雜聲響,抬眼打量這座院落。天井裡衣物、被褥、木箱籠被胡亂丟棄一地,值錢物件儘數被搬空,幾隻青瓷花瓶碎在堂屋門口,碎片散落四處。正中堂屋的木質神龕歪歪斜斜倒在一旁,天地君親師的牌位被砸得碎裂開裂,滿地狼藉。
萬幸院內乾乾淨淨,冇有血跡,冇有屍體,想來屋主聽聞城破,早早帶著家人倉皇出逃,躲過一劫。
賀文彪緩步走進堂屋,卸下肩頭沉重揹簍,抱著加拿大機槍,順著冰冷牆麵緩緩蜷縮坐下。此刻他隻想安安靜靜待在這裡,等著城外的劫掠風潮慢慢平息。他冇有勇氣再踏出這座院門半步,這間被洗劫一空的孤宅,反倒成了狂風暴雨裡,唯一能收留他的避難所。
四下一片死寂,安靜得隻能聽見自己平緩又慌亂的呼吸聲。外麵戰火劫掠滔天,這裡卻獨留一隅安穩,輕輕包裹著一個青蔥少年惶恐不安、備受衝擊的心。
連日熬夜潛伏、血戰衝鋒、精神緊繃,此刻徹底放鬆下來,滔天疲憊瞬間席捲全身。賀文彪眼皮越來越沉重,昏昏欲睡。恍惚之間,眼前浮現出紅妹笑顏如花的模樣,紅妹撅著嘴,還在跟他置氣;下一刻又冒出滿妹子紅潤淳樸的臉蛋,笑著問他臉上擦了麼子東西,白白淨淨像個城裡伢子。
半夢半醒不知多久,一道極輕的布鞋踏地聲,驟然傳入耳中。
賀文彪瞬間警覺,雙眼眯起,身子依舊靠著牆壁一動不動,佯裝熟睡。下一秒,一雙乾淨潔白的繡花黑布鞋,緩緩出現在他對麵的門檻邊。
目光慢慢上移,先是潔白厚實的羊毛棉襪,再是一身素雅格子花棉袍,最後一張清秀白淨的臉龐映入眼簾。是一個年紀輕輕的女學生,眉眼溫婉,長相乾淨秀氣,隻是滿臉淚痕,眼底滿是藏不住的惶恐、倉惶與驚懼,身子微微發抖,如同一隻受驚無助的小鳥。
賀文彪立刻垂下眼簾,依舊保持昏睡的姿態,一動不敢動,生怕驚擾了這個可憐又膽小的妹子。
妹子小心翼翼探出頭打量堂屋,一眼就看見了靠牆而坐、抱著槍械的賀文彪,嚇得身子猛地一顫,連忙縮回身子,飛快退回偏房之內,不敢再露頭。
賀文彪心底鬆了一口氣,還好這妹子足夠警醒,懂得躲藏。隻要她安安穩穩待在屋內不出來,在這座空宅裡,暫時就是安全的。
賀文彪依舊閉目不動,看似熟睡,心底卻翻江倒海。外麵全是失了人性的土匪,這般清秀柔弱的女學生,一旦落入外頭匪寇手裡,下場不堪設想。
賀文彪暗自打定主意,就守在這裡,默默護住這個妹子,至於後續該怎麼辦,他眼下根本無暇多想。
冇過多久,偏房門框邊,半張清秀小臉悄悄探了出來,少女睜著濕漉漉的眼睛,偷偷打量著堂屋裡一動不動的賀文彪。
賀文彪生怕自己忽然動彈嚇到對方,渾身僵硬不敢有半點動作,隻透過眼皮縫隙,靜靜盯著腳下冰冷的青石板地麵。
片刻後,那隻繡花布鞋再次悄悄踏出房門,妹子小心翼翼伸出一條腿,試探著屋外動靜。——冇錯,這妹子想要趁機逃出宅院。
賀文彪心頭一緊:這妹子太蠢了,外頭遍地惡匪,出去就是羊入虎口,哪裡跑得掉?
緊接著,少女另一條腿也輕輕邁出,整個人貓著腰,準備悄悄溜出院門。
賀文彪壓低嗓音,輕聲吐出兩個字:“回去。”
突如其來的人聲嚇得少女渾身劇烈一顫,發出一聲短促尖叫,像受驚的小貓一般,猛地縮回屋內,徹底不敢露頭。
賀文彪苦笑,睜開雙眼,將機槍橫放在大腿之上,默默坐在原地。裝睡已經冇有必要了,對麵偏房,妹子一雙眼睛正大眼瞪小眼,侷促不安地望著他,原本極致的恐懼褪去幾分,隻剩下滿滿的侷促與忐忑。
兩人隔著一段距離,無聲對視,整座宅院安靜無聲,誰都冇有開口說話。
……
沿河碼頭街區,亂象更甚。
卷子跟著賀老滿一眾土匪,一路衝進這片商住混合街區,這裡住戶多是小康之家,沿街商號林立,錢財細軟不少,匪寇自然不會放過。
卷子跟著隊伍一路橫行,踹門砸鎖、翻箱倒櫃、洗劫財物,熟練狠厲。身後竹揹簍很快被塞滿:一把精緻水煙壺、兩匹上好綢緞、幾根銀簪子、大把零碎光洋和湘鈔,還有一件厚實羊毛背心。山裡冬日嚴寒,卷子特意把這件羊皮褂收好,打算帶回去給老孃禦寒。
一路瘋跑劫掠,身邊同行的土匪一個個四散分開,各自去找油水更足的人家,很快隻剩卷子孤身一人。
卷子雙眼佈滿血絲,心底冇有半分恐懼,眼裡冒著綠光,一門心思多扒幾個光洋。
“砰!”
卷子抬腳狠狠踹開一座小院木門,凶神惡煞地直衝院內。這是一戶小富人家,天井規整,院內栽著兩株桂花樹,屋內傢俱考究,家境頗為小康。
卷子剛踏入堂屋,一道撕心裂肺的尖叫驟然響起。一個衣衫破爛的女人從偏房瘋衝而出,棉衣早背扒去,隻剩單薄貼身內衣,慌不擇路之下,直直撞進卷子懷裡。
卷子穩住身形低頭看去,女人二十四五歲,容貌娟秀清麗,皮肉白淨,滿臉縱橫淚痕,衣襟大開,春光外泄,成熟婦人獨有的溫熱氣息撲麵而來。
一股熱血瞬間直衝卷子頭頂,腦子一片空白,渾身燥熱難耐。
冇等卷子反應過來,一個**上身、麵目粗鄙的黑壯土匪怒氣沖沖從偏房追出,張口便是滿口汙言穢語。
“死婆娘,還敢跑!看老子今天不弄死你!”
女人嚇得渾身發抖,語無倫次地瘋狂呼救,全然忘了眼前攔住自己去路的這個小夥,同樣是燒殺搶掠的土匪。她慌亂之下,死死抱住卷子的腰身,把眼前這個壯實後生當成了唯一救命稻草。
溫熱柔軟的身子緊緊貼著,卷子低頭望去,視線無處避開,心底最後一點理智慢慢崩塌。
黑壯土匪勃然大怒,快步上前狠狠推搡卷子,高聲嗬斥:“走開!這女的是老子先看上的,莫礙事!”
卷子一言不發,抬手抽出腰間一柄寒光凜冽的匕首。
賀老滿往日教過他招式:腰側下刀,直刺腰子,一刀要命,對方連慘叫都發不出來。
“噗嗤”一聲,利刃入肉。
黑壯漢子身子猛地一僵,喉嚨裡發出沉悶的嗬嗬聲,鮮血順著嘴角不停溢位,雙眼瞪得如同牛卵大小,滿臉都是難以置信。慢慢的,冇了掙紮之力。
身前女人嚇傻了,僵在原地一動不動,呼救聲戛然而止,呆呆看著眼前冷血殺人的卷子,連遮掩身前衣襟都忘了。
卷子目光停留在那雪白豐碩的胸脯上,一陣悶哼,彎腰橫抱起渾身癱軟的女人,如同抱起一頭溫順的小豬仔,大步走進昏暗的偏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