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亂世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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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文彪一步三回頭,戀戀不捨看著陣地上兩挺霸氣的馬克沁重機槍,眼底滿是不捨。方纔握著重機槍掃射的酣暢還留在掌心……
毛仔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就往前扯,催促道:“快走快走!看麼子機槍,城裡金銀細軟、大洋、妹陀多得是,進城發財纔是正事!”
老黑子頭也不回地嗬斥:“莫耽擱嘍!重機槍自有後勤的人上來收攏看管,用不著你們操心,趕緊下山!”
賀文彪轉頭,忽然瞥見毛仔額頭鼓起兩個透亮碩大的水泡,那是被重機槍的沸水燙的,亮得觸目驚心。
毛仔察覺到賀文彪的目光,訕訕一笑:“看麼子看,還不是剛纔機槍開水燙的。痛得老子要死,一直忍起。”
一眾土匪鬨堂大笑,互相調侃打趣,喧鬨聲順著山風散開。
大勝在即,眾人下山步履輕快。
……
連日潛伏血戰,所有人都冇睡過一個安穩覺,可此刻冇有一個土匪麵露疲態。貪婪徹底衝散了滿身疲憊。所有的匪兵紅著眼,瘋了一般追殺潰逃的**殘兵與民團,爭先恐後朝著沅陵城門猛撲。
兵敗如山倒。縱是馬叔明身經百戰、熟讀兵法,有著滿肚子戰場謀略,此刻麵對全線崩盤的防線也迴天乏術。
梧桐山失守的噩耗傳到鶴鳴山,駐守山頭的民團軍心瞬間潰散,根本無心再戰,直接丟盔棄甲往北倉皇逃竄,連退守縣城做最後抵抗都不敢。
馬叔明無可奈何,隻能收攏寥寥殘兵,一路退守至沅陵城門。可梧桐山居高臨下,正對著城南正門,城門防線完全暴露在山腰火力之下,本就兵力稀少,又缺乏重武器,根本無法組織有效防守。
周海寰行事狠辣果決,當即安排機槍手在梧桐山半山腰,居高臨下對著城門展開全覆蓋火力壓製,子彈如雨傾瀉,死死封鎖城門。緊接著爆破手抱著炸藥冒死突進,幾聲巨響過後,城門轟然碎裂。
本就嚇破膽的鄧德讓,眼見城門失守,半點抵抗的心思都冇有,帶著手下殘餘民團頭也不回地倉皇逃竄。
馬叔明原本還打算依托城內街巷,帶領嫡係殘兵周旋,可眼見鄧德讓全線潰散,大勢徹底無法挽回,隻能仰天長歎。
最後在貼身衛隊拚死掩護之下,馬叔明帶著剩餘官兵沿沅江河岸突圍,狼狽撤出沅陵地界。
城外曠野之上,數千自衛軍匪眾徹底放開腳步,黑壓壓一片朝著縣城狂奔突進。
老黑子帶著龍虎支隊六名機槍手夾雜在人流之中。
賀文彪抬眼望去,滿眼都是凶神惡煞的匪兵。人人持槍在手,殺氣撲麵,每個人身後都揹著一個竹編揹簍,目的一目瞭然,全是進城搜刮財物、大發橫財的。
雖說都是土醜的土布麻衣,裝備參差不齊,可數千人一同狂奔前行,揹著同款竹揹簍,步履一致,反倒生出一種野蠻又詭異的整齊感。
賀文彪側目打量身旁同行的匪兵,認出不少熟麵孔。早前在王村芙蓉碼頭鬥毆交手時見過,有不少人是龍老三勇字縱隊的人手。
賀文彪心頭疑惑,連忙快步追上老黑子:“師父,勇字縱隊不是奉命在鶴鳴山外圍阻援嗎?怎麼他們也全部衝過來了?”
老黑子腳步一頓,四下看了看,隨即冷笑一聲:“還能為麼子?城門要破了,冇人願意死守外圍了,全都想著進城趁亂撈好處。”
話音剛落,一裡地開外的城門方向傳來一聲震天動地的轟然巨響,緊接著山呼海嘯般的喊殺聲響徹四野,鋪天蓋地。
身邊所有土匪瞬間沸騰,齊聲狂吼:“城破了!沅陵城破了!弟兄們,進城發財咯!”
原本趕路的人流瞬間徹底失控,所有土匪瘋了一般往前衝,哇哇怪叫、互相推搡,人人都想儘快衝進城裡搶占財物。洶湧的人潮衝擊力極強,龍虎支隊六個人險些被衝散,各自站立不穩。
老黑子高聲吼著:“都往路邊靠!攏過來,莫衝散了!”
六人連忙擠到道路一邊,避開狂奔的大股人流。老黑子啐了一口臟話,把五人召集到身前,壓低聲音快速吩咐。
“都給我聽到!這沅陵城啊,西關大街全是大商鋪,油水最足,現在大部隊肯定全都往那邊紮堆,我們去了隻能撿破爛,劃不來。臨江碼頭商貿區也不用去,正字縱隊的人肯定在先,搞不到好東西。”
“沅陵我熟,曉得一處好去處。你們全部跟緊我,一步都不要走散。城裡亂得很,走散了不僅搶不到財物,還容易被自己人打黑槍,白白丟了小命,曉得吧?”
眾人齊齊沉聲應答:“曉得!”
“走!”
老黑子大手一揮,轉身就跑,身後五名機槍手揹著槍械與彈藥揹簍,緊緊尾隨……
失去官兵守軍庇護的沅陵縣城,此刻徹底淪為人間煉獄。
大街小巷到處都是橫衝直撞的土匪,破門砸窗、入室劫掠。沿街商鋪被一掃而空,值錢貨物被胡亂丟棄在街邊,街巷之中火光四起,民房與商鋪接連燃起大火,濃煙滾滾遮蔽天空。無辜百姓扶老攜幼四處奔逃,淒厲的哭喊、哀求聲響徹全城。暗處冷槍時不時驟然響起,無辜路人應聲倒地,鮮血染紅青石街巷……
亂局之中,唯獨一支隊伍格外突兀。
曹振亞麾下三四百人手,全員穿戴全套警服,隊列規整、持槍列隊,行進井然有序,看著遠比其他匪部正規威嚴。
曹振亞口頭默認周海寰,破城之後放任各部自由劫掠三天,可他始終心虛不安。
曹振亞和汪援華起兵反李默庵,本就留好了退路,起兵口號隻針對綏靖公署,從來冇想過和國民政府徹底撕破臉皮。他們要等著國民政府招安封賞,劃分地盤、正式授官。
汪援華領兵在外征戰,所有禍事、所有血債最後通通會算在他這個副總司令頭上。若是放任手下肆意燒殺搶掠、屠戮百姓,犯下滔天血案,那便是千古罪人。日後政府絕不會輕易招安,他所有的盤算都會付諸東流。
心念及此,曹振亞嚴令麾下警察部隊,恪守軍紀,嚴禁隨意殺人、嚴禁縱火擾民,不許跟風跟著正字縱隊一眾悍匪胡作非為,違者直接軍法處置,絕不姑息。
麾下警察跟隨曹振亞多年,向來服從號令,縱然看著滿城土匪大發橫財,心裡萬般不甘,也隻能強行按捺貪心穩步行軍。
曹振亞帶領這支規整隊伍,直奔中正街。這裡是沅陵核心城區,銀行、郵局、縣黨部、大型百貨商行、金銀首飾鋪、銀樓、洋貨店、書局儘數彙聚於此,城防司令部軍械倉庫也坐落在此,是整座縣城最核心的軍政、財富重地。
整齊的腳步聲踏過青石街道,兩側街巷裡的砸搶聲、哭喊聲、怒罵聲聲聲入耳。可全隊警察始終低頭趕路,對街邊亂象視而不見。
途多處民宅和沿街商鋪大火熊熊燃燒,火苗竄起丈餘,濃煙嗆人。幾名土匪揣著贓物進出火場,囂張怒罵嗬斥逃命的百姓。街邊躺著數名傷者,血肉模糊,分不清是商鋪老闆還是幫工,奄奄一息無人過問。
遭難百姓看見這支著裝統一、軍紀嚴明的警察隊伍,如同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紛紛上前阻攔隊伍去路,跪地哭喊求救。
“救命啊!長官救命啊!”
一個白髮老者和兩個生意人模樣的漢子撲上前,死死抱住前排警察的小腿,淚流滿麵,聲音淒厲絕望:“你們是官府的警察,是警察哎!求求你們行行好,救救我們老百姓,給我們一條活路吧!”
隊伍行進被迫停滯,所有警察紛紛轉頭看向曹振亞,神情為難。
巷口幾名正在行凶的土匪見狀,也停下手上的動作,眼神忌憚,小聲侷促地開口:“副總司令……”
曹振亞眉頭緊緊緊鎖,麵色冷漠,隻淡淡丟下一句話:“禁止隨意殺人,立刻撲滅明火。”
話音落下,曹振亞不再多看街邊跪地求救的百姓,狠心揮手:“繼續前進。”
隊伍繼續邁步前行,身後百姓絕望的哭喊聲緊緊追在身後,聲聲誅心。
曹振亞心頭壓著一塊石頭,周海寰那張癲狂嗜血、滿臉凶戾的麵孔不由自主浮現在腦海。
曹振亞清楚,自己此刻一時心軟乾涉,周海寰立馬翻臉。當初自己也是默許周海寰自由三天,出爾反爾,隻怕引起內訌。
更何況,眼下這局勢已經無法控製了。滿打滿算四百警察,如何約束得了這數千悍匪?
……
老黑子對沅陵老城街巷極為熟悉,帶著眾人穿梭在大街小巷,路過沿街大開的商鋪,滿地散落綾羅綢緞,他視若無睹。
大腳板和毛仔盯著滿地財物,口水都快流了出來,忍不住連連叨叨。
“黑爺,好多值錢東西呐!搞不搞嘛!”
老黑子大罵:“你們那個破揹簍能裝好多東西?撿這些零碎小東西浪費時間!跟老子走,莫多嘴!”
眾人不敢再多言,埋頭跟著老黑子一路疾行。
老黑子要去的地方是甲第巷、總爺巷、同文巷連片的富人街區。
那片區域是抗戰時期遷來沅陵的軍政官員、富商鄉紳、社會名流聚居之地。家家戶戶都是深宅大院,藏著珍貴的古董字畫、黃金細軟、珍奇存貨。
老黑子懶得和這群冇有見識的土蠻子解釋太多。
……
終於,前麵露出一片青磚飛簷,路是石板路,一大片氣派的老宅子近在眼前。
“到地方了!”老黑子停下腳步,開始鄭重交代,“聽我講啊!千萬不要單獨行動,兩三個人結伴破門。進門直接喊話,讓主家交出大洋、黃金細軟,乖乖交錢就能保命。”
毛仔遲疑道:“黑爺,要是屋裡的人不肯呢?”
老黑子嘴角扯出一抹陰冷的笑意:“哈卵!用老子教麼?”
一股刺骨寒意瞬間從賀文彪腳底直衝頭頂,他瞬間明白了其中意思……
就這時,前方百米外的幽深巷子裡,驟然傳來尖銳淒厲的女子哭嚎聲,夾雜著土匪粗暴蠻橫的怒罵咆哮。
老黑子臉色一變,怒罵:“狗日的,居然還有彆的隊伍搶先一步!都莫發呆嘍,手腳麻利點,跟老子衝!”
話音剛落,老黑子率先朝著那片大院狂奔,其餘土匪爭先恐後緊隨其後。
唯獨賀文彪愣在原地,雙腳像是灌了鉛一般動彈不得,大腦一片空白。
大腳板揹著揹簍,往前跑了兩步,發現搭檔冇跟上,又折返回來,衝著賀文彪喊:“憨憨,快走啊!發財咯!”
作為固定機槍主副射手搭檔,大腳板早已下意識把自己和賀文彪綁在了一起,自己揹簍裡,還幫賀文彪存放著一百多發機槍子彈呢。
賀文彪依舊一動不動,這會兒他確實變成了憨憨。
大腳板望著前方越來越遠的隊伍,急得直跺腳:“你到底搞麼子?我的爺哎!——”
這一刻,賀文彪腦海裡冇有金銀,冇有光洋,冇有眼前唾手可得的錢財。隻有紅妹那句清亮又認真的話清晰地迴盪在耳邊:我不和搶犯好!我不和搶犯好……
還有老爹賀屠夫的叮囑:崽崽,莫做傷天害理的事情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