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匪事 第51章 一個意外（二）

【第51章 一個意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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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昭平身後空蕩蕩的，冇人追出來。

遠遠隻見油坊門口立著幾道人影，對著周昭平狼狽逃竄的背影又是吐口水又是罵罵咧咧，滿嘴粗話奚落，囂張得不行。罵夠了，才晃晃悠悠縮回屋裡，徹底冇了動靜。

賀文彪第一個衝到周昭平跟前。

喊了聲“平哥”，定睛一看，賀文彪懸著的心瞬間落了一半。

周昭平倒冇挨什麼嚴重的狠打，就是頭髮被抓得亂糟糟的，素來乾淨周正的臉蛋蹭紅了一塊皮肉，身上那件得整潔的棉衣，硬生生印了好幾個臟腳印。

賀文彪還冇來得及開口問話，周昭平胸中怒火已經徹底燒炸，手臂猛地一揮，厲聲大喝：“二大隊！全體集合！跟老子打——！”

這會兒功夫，二大隊的骨乾弟兄已經陸陸續續衝過來二三十號人。

打架本就是這幫土匪的看家本事，尋常在山頭天天切磋，早就習以為常。更何況自家大隊長被人欺負、打臉，這口氣誰能咽得下？

一眾弟兄瞬間炸了鍋，七嘴八舌嗷嗷直喊：“平哥！打哪個？”

“乾他孃的！搞！”

周昭平怒目圓睜，大手一揮，吼聲震天：“走！跟老子衝！”

二三十號漢子齊聲應和，吼聲轟然炸響，震得周遭寒風都跟著顫動。一行人氣勢洶洶，緊隨周昭平身後，齊刷刷朝著油坊方向猛衝過去……

碼頭宗祠的總指揮部裡，卻是另一番推杯換盞、談笑風生的景象。

周麻子、老黑子正陪著曹振亞、周海寰一眾大小匪首圍坐議事，席間笑語不斷、應酬寒暄。

汪援華已經親率保安團主力北上，直奔慈利、常德，擺明車馬牽製李默庵的正規軍主力，把**的注意力死死釘在北麵，為南線偷襲沅陵掃清障礙。

永順王村芙蓉碼頭這邊，由副司令曹振亞坐鎮指揮。此番集結攻打沅陵，各路山頭人馬齊聚，零零散散湊了將近三千人。隊伍看著聲勢浩大，實則魚龍混雜、參差不齊，活脫脫一鍋大雜燴。

主力是曹振亞麾下的永順警察部隊，算是這群烏合之眾裡最規整、最像正規軍的隊伍。

其次便是洗馬鎮、桐木鄉、龍虎洞這幾大老牌山頭的精銳，撐起一半戰力。剩下的都是周邊零散小股土匪、地頭草寇，掛名混編製、蹭好處，湊數撐場麵。

人馬裝束更是五花八門，讓人看得眼花繚亂。有人穿**舊軍裝，有人套警察製服，更多的人還是棉襖蓑衣、粗布爛衫，頭上髮型更是千奇百怪，長髮蓬亂、短茬毛躁應有儘有，站在一起不像是攻城勁旅，反倒像趕鄉場的雜牌流民，亂糟糟不成體統。

一眾老匪首聚在一處，先是一番熟絡閒聊，彼此打探各自山頭的家底、近日境遇，扯些江湖軼聞、山頭恩怨，順帶聊一聊**佈防、地方局勢。閒話鋪墊過後，眾人都心照不宣收了笑意，靜靜等著曹振亞交底，聽他敲定此次偷襲沅陵的全盤部署。

席間端坐的，都是湘西地界響噹噹的人物：前永順警察局督察長、此次攻城副總指揮周海寰，悍匪李蘭初、劉和卿，洗馬鎮山頭龍頭龍二，以及新晉崛起、兵強馬壯的周麻子，個個都是手上沾血、盤踞一方的狠角色。

主位上的曹振亞，年過四十，身形挺拔，麵容白淨斯文，半點冇有土匪的凶戾粗俗，像個教書先生。普通人乍一看很容易被他的相貌迷惑。其實，此人好勇鬥狠，吃喝嫖賭無一不精，更兼心狠手辣，性情多變，是永順地界的名副其實的土霸王。

不過，曹振亞官宦人家出身，當過警察局長，舉手投足帶著官場曆練出的沉穩氣度，和一幫山賊氣度大有不同。

開場閒聊，曹振亞率先提起了近期湘西江湖的一樁憾事——老牌大匪首彭雲榮殞命。

彭雲榮是周麻子的舊日兄弟，也是湘西地界出了名的講義氣的匪首。他立有死規矩，麾下弟兄絕不許在家鄉地界劫掠擾民、持刀動槍，在當地口碑尚可，算得上亂世裡守幾分道義的人物。

可亂世最不講的就是規矩。

彭雲榮與官軍交戰失利，率部轉移至柯溪鎮，途經家鄉地界。他顧念鄉情，不願與鄉裡百姓刀兵相向，特意派人喊話當地民團，隻求借道通行、絕不擾民。誰知當地土豪民團頭子鬍子義心狠手黑，暗處卻埋伏槍手，一記冷槍直接射殺了彭雲榮。

彭雲榮死後，麾下數千弟兄、積蓄家底，儘數被瞿老二吞併收編，一朝基業，儘數為人作嫁。

話說至此，席間眾人皆是唏噓不已。

這幫江湖漢子，拉桿子造反、拚死拚活，本意是反抗壓迫、求一條活路。對外不懼官軍炮火、不畏生死拚殺，對內善待鄉鄰、約束部下，處處念著鄉情。可到頭來，冇死於官軍圍剿、冇死於戰場廝殺，反倒死在同鄉土豪的陰私算計裡，實在讓人寒心。亂世道義崩塌、人心叵測，大抵便是如此。

一番感慨過後，閒話收住，曹振亞正色斂容，正式敲定此次攻城的排兵佈陣，將三千雜牌人馬規整劃分成四大縱隊，權責分明、各司其職。

其一，“嚴”字縱隊，由曹振亞嫡係主力組成，兵員多是正經警察出身，軍紀最硬、戰力最穩。全程居中壓陣、統籌全域性、督查軍紀，算是全軍的定海神針。

其二，“正”字縱隊，由周海寰統領，周海寰兼任前敵總指揮。這支隊伍主打先鋒敢死，全程走酉水水路先行，負責搶灘登陸、攻破城門，是實打實的刀尖部隊。

其三，“勇”字縱隊，由李蘭初牽頭，負責兩翼側翼助攻，同時把控外圍要道、警戒阻援，防備敵軍包抄、民團偷襲。

其四，“勤”字縱隊，歸劉和卿管轄，專職後衛壓陣、守護糧草輜重，杜絕後勤被襲、後路被斷。

戰力雄厚、裝備精良的龍虎支隊，被編入攻堅主力“正”字縱隊，作為周海寰的戰略預備隊，關鍵時刻頂上去助力破城、清剿殘敵。

洗馬鎮龍老三的隊伍，則劃入“勇”字縱隊，駐守側翼、配合助攻。

曹振亞做事有點規矩，當眾一一說明緣由。

第一，總指揮周海寰親自帶隊衝鋒，身先士卒、以身作則。此人素來悍不畏死，打起仗來最是拚命，動輒赤膊掄刀先登城頭，悍勇無雙。

第二，“正”字縱隊兵員多是王村本地水匪、常年遊蕩江湖的遊雜武裝，日日在酉水風浪裡討生活，熟稔水路、不懼艱險，常年刀口舔血、敢打敢拚，最適合打頭陣、當敢死隊。

第三，“嚴”字縱隊是曹振亞的嫡繫心腹。留著這支精銳戰後入城控場、規整紀律、維持秩序，防止大軍破城後亂象叢生、肆意擾民。

部署清晰過後，曹振亞神色嚴肅，對著滿屋匪首鄭重交底，再三叮囑此次行動的三大難處、三大規矩。

一是人馬繁雜、山頭林立，三千隊伍各有山頭、各聽號令，人心不齊、管束困難；二是大軍尚未正式開拔，碼頭這幾日就摩擦不斷、鬥毆頻發，各山頭私下掐架，亂象難看，嚴重摺損軍心、破壞團結；三是沅陵駐守的是**正規武裝，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絕非尋常民團散匪可比，沿途還有地方民團協同佈防，萬萬不可輕敵大意。

“諸位都是江湖好漢、一方頭領，”曹振亞悉心叮囑，“此番攻城，成敗全係一心。務必嚴束手下弟兄，收斂戾氣、放下私怨，精誠團結才能拿下沅陵。誰敢內亂滋事、壞了大局，軍法處置、絕不姑息！”

話音落下，周麻子第一個挺身表態，語氣鏗鏘：“我龍虎支隊絕對服從副司令號令，令行禁止、絕不滋事！”

洗馬鎮的龍老三胸脯拍得砰砰作響：“司令放心！我龍三手下弟兄個個聽話！不是那種打爛仗的隊伍！”

一眾頭領紛紛附和表態，會場氣氛熱烈莊重，人人一副胸有成竹、誓死攻城的模樣。

眾人正說得熱火朝天、慷慨激昂之際，宗祠門外突然衝進來一個執勤警察，滿頭大汗，扯開嗓子大呼小叫，打破了滿室莊重：“司令！不好了！又打起來了！”

曹振亞眉頭皺起：“又怎麼了？這又是哪邊在鬨事？”

短短幾日集結，各路山頭摩擦不斷、衝突頻發，簡直冇完冇了，氣得他頭都疼。

那警察喘著粗氣回話：“是、是龍虎支隊和洗馬支隊的弟兄乾起來了！兩邊一兩百號人在碼頭空地打群架，我們勸不住、喊不停，兩邊弟兄全都打紅了眼！”

這話一出，滿室瞬間寂靜。

周麻子和老黑子臉色驟變，猛地站起身來。

方纔還滿口表忠心的龍老三，更是瞬間炸毛，暴跳如雷，袖子狠狠一擼，怒吼：“敢打老子的人？反了天了！”

話音未落，一陣風似的拔腿往外衝。

“哎哎！老三你莫衝動！先穩起！”曹振亞連忙開口阻攔，卻根本攔不住。

老黑子二話不說，緊隨其後撒開腳丫子追了出去，生怕自家弟兄吃虧。

周海寰對著周麻子急聲喊道：“麻哥，快走，趕緊出去壓場麵，千萬彆鬨出大亂子！”

周麻子素來護短，眼底掠過一抹冷意：“好好好，我親自去處理，必定給司令一個交代。”

曹振亞再也坐不住：“走！都過去看看！”

剛剛還莊嚴肅穆、慷慨宣誓的作戰會議，就這麼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山頭群架，直接攪得煙消雲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