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一個意外】
------------------------------------------
厚重的老木門虛掩著,輕輕一推便應聲開了。一股滾燙的熱氣裹挾著煙火氣撲麵而來,瞬間驅散了滿身的寒風冷氣。
賀文彪和大腳板同時駐足,站在門口瞬間看傻了眼。
這是一間老式的大型鄉裡油坊,是周邊村鎮專門榨茶籽油、菜籽油的作坊。
屋內空間開闊敞亮,正中立著粗大的原木榨油大梁,厚重黝黑,是常年壓榨油料磨出的包漿。牆邊整齊擺著老舊的石碾、木榨槽、油桶、濾油布,角落堆著厚厚的油枯餅,處處都是經年累月的油料痕跡。眼下早已過了秋冬榨油的旺季,油坊早已停工歇業,所有機具都靜置一旁,落著薄薄一層灰。
偌大的作坊裡,三十多號漢子席地而坐,地上鋪著規整的通鋪稻草,人人盤踞歇息,熱鬨得很。
屋中央燒著一堆通紅的炭火,火苗灼灼,暖意鋪滿整間屋子。一群漢子圍火而坐,三五成群紮堆喝酒、嗑花生、吹牛嘮嗑,喧鬨不止。
各式長槍短槍儘數斜靠在兩側牆壁,一排排整齊林立,槍桿冰冷發亮,和滿屋煙火人氣形成鮮明對比。
地上落滿層層花生殼、乾果碎屑,雜亂卻熱鬨。空氣中混雜著烈酒的辛辣、汗濕的臭腳味、陳年油渣的焦香,幾種味道交織在一起,濃烈又渾濁,是最地道的江湖群居氣息。
這地方,比起河邊漏風的杉木棚,簡直是天上地下。
大腳板受不住溫差,忍不住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聲響一出,滿屋喧鬨驟然一停。
屋裡幾十道目光齊刷刷投過來,牢牢盯住門口兩個不速之客,眼神帶著警惕。
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壯漢帶著幾分不善:“你們哪個?來搞麼子的?”
大腳板堆起笑臉,客氣回話:“自己人,都是自衛軍的,路過隨便看看。”
“自己人?哪個山頭的?”
“我們是火龍寨、龍虎洞過來的,龍虎支隊的人。”大腳板報上山頭名號。
絡腮鬍身側一個瘦小漢子低聲提醒:“是周麻子的隊伍。”
絡腮鬍臉上的警惕稍稍散去,問:“哦,那你們有麼子事?”
賀文彪趁著說話的空檔,快速打量完整間油坊。心裡越發羨慕,這地方比起他們河邊那四麵漏風、凍得人發抖的木棚,實在好上太多。
屋子寬敞規整、嚴實擋風,側邊還有專門的油料倉庫,空地充裕,輕輕鬆鬆就能塞進一百多號人落腳歇息。
大腳板說:“冇得大事,就是路過看看。敢問兄弟們是哪個山頭的?”
絡腮鬍隨手端起酒碗抿了一口,隨口回道:“洗馬鎮,龍三爺的人。”
大腳板心裡門兒清,知曉洗馬鎮龍三爺是周邊數一數二的山頭,人手不少、根基不弱,也是老字號搶犯。
“你們就三十來個弟兄駐這裡?”大腳板又問。
絡腮鬍說:“我們來了三百多號人,這油坊隻是我們兩個小隊的落腳地,還有其他人在彆處紮營。”
賀文彪張了張嘴,心裡盤算妥當,問問能不能讓他們二大隊也擠進來湊合湊合。
忽然腰間猛地一動,被大腳板暗暗捅了一下,大腳板眼神示意他彆多嘴、少說話。
賀文彪硬生生把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大腳板說:“原來是這樣,那我們曉得了。兄弟們繼續耍,我們就是順路張望一眼,不打擾了。”
屋裡一眾洗馬鎮的土匪冇人接話,全都靜靜坐著,目光沉沉地盯著兩人。
大腳板不敢多留,客氣揮了揮手,拉著賀文彪轉身快步走出油坊。
一出木門,冷風撲麵,賀文彪埋怨:“腳板哥,你剛纔捅我做什麼?裡頭明明空出好大地方,我們完全可以跟他們商量下,擠進去落腳,總比挨凍強!”
大腳板說:“彪伢子,你還是太嫩,不懂規矩。平哥隻讓我們過來看看情況,看看就看看,冇讓我們交涉住處。我們兩個都是底層小角色,人微言輕,人家根本不會放在眼裡,多半自討冇趣。真要談,也得平哥親自來,他是隊長,有身份、好講話。”
賀文彪暗自撇嘴。
賀文彪覺得大腳板就是花花腸子太多、膽子太小、不敢擔事。就算談不成也無妨,起碼試上一試,也好讓周昭平心裡有數,不至於像現在這樣空手而歸。畏手畏腳,實在有點窩囊。
兩人折返回到河邊木棚,把油坊的所見所聞一五一十稟報給周昭平。
果然,周昭平聽完,當即就問:“你們兩個就不會順勢問一句?裡頭空出那麼大空地,就不能勻點地方給我們住?”
賀文彪不作聲。
大腳板早練就一身厚臉皮,辯解道:“平哥,我們兩個是小角色,哪裡敢隨便跟彆的山頭討住處,實在不合適。”
周昭平張口就罵:“你狗日的就是膽子小!都是一路入夥的義軍,各為山頭辦事,有麼子不敢問的?你是怕人家翻臉、挨一頓黑打,是吧?”
“我纔不怕打架!”大腳板死撐著嘴硬,“我就是不好意思開口討便宜。”
“哈卵!”周昭平狠狠啐了一口,“辦點事半點膽氣都冇有!大腳板,你這憨憨是真的不中用!”
罵完大腳板,周昭平又瞪了賀文彪一眼:“你也是!”
一通罵過後,周昭平整了整衣裳,說:“老子親自過去看看!龍老三在老子眼裡算個**啊。”
說罷,周昭平昂首挺胸,獨自一人大步朝著油坊方向走去,氣場十足。
看著周昭平走遠的背影,賀文彪說:“腳板哥,你看你,害得我平白無故跟著挨一頓罵。”
大腳板賊兮兮地解釋:“彪伢子我跟你說句實話,我是真怕出事。洗馬鎮那幫蠻子,素來和我們火龍寨冇什麼交情,我們兩個小角色人家真心不會買賬。”
賀文彪說:“那平哥過去就不怕了?”
“那能一樣?”大腳板理直氣壯,“平哥是大隊長,江湖上各路山頭大多認得他,有身份有臉麵,說話比我們管用百倍,人家多多少少會給幾分薄麵。”
不得不說,大腳板雖然膽小怕事、不敢擔責,但這話確實在理。周昭平常年混跡江湖、走南闖北,處理這些山頭糾葛,確實比他們兩個毛頭小子有水平、有分寸。
兩人無話可聊,索性挨著稻草堆坐下歇息。
木棚裡的弟兄不知從哪蒐羅來一捆乾柴,劈裡啪啦的火苗很快在土坑火塘裡燃了起來,暖意漸漸散開,驅散了棚內的寒意。
賀平娃高聲吆喝:“弟兄們,火燒起來了,都過來暖和暖和!準備弄飯填肚子了!”
一眾弟兄呼啦一下圍攏到各個火塘邊,搓手烤火、取暖閒聊。不少人脫下腳上半乾半濕的棉鞋、解開裹腳布,一時間,濕鞋臭襪的濃重異味慢慢瀰漫開來,混著煙火味,嗆人得很。
愛乾淨的小搶犯賀文彪聞著這股混雜的異味,忍不住聳了聳鼻子,下意識往後挪了挪身子,躲開那股味道。
賀文彪從隨身揹簍裡翻出那挺加拿大機槍,熟練拆卸開來,細細擦拭槍身、清理槍膛、保養零件……
棚裡人聲嘈雜、煙火繚繞,賀文彪獨自埋頭擦槍,倒也落得清淨。
安安靜靜待了半炷香的功夫,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淒厲的嘶吼!
“快來人啊!打架嘍!——!”
眾人聞聲齊齊轉頭,朝著油坊方向望去。
隻見剛纔昂首挺胸走去的周昭平,此刻正抱著腦袋從油坊裡狂奔出來,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大喊,形象很有些狼狽。
二大隊的弟兄瞬間慌了神,手忙腳亂地紛紛起身。
賀文彪隨手把機槍往稻草堆上一扔,拔腿就朝著油坊方向狂奔。
壞了!平哥被人打了!
周老五一眾弟兄跳了起來,緊隨其後,瘋了一樣往前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