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匪眾會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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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寒冬的官道上,寒風像刀子一樣割人,吹得人麪皮生疼。路麵融雪混雜著黃泥,踩上去軟爛泥濘,一腳一個坑。四下荒無人煙,山野蕭瑟,整條大路冷清清的,隻剩呼嘯風聲。
賀文彪站在周昭平身側,他們倆在等,等火龍寨的大部隊路過。
閒著冇事,賀文彪問:“平哥,我們就這麼走路去沅陵麼?”
“先趕去永順集結,隨後坐船走酉水,順水直下沅陵。”周昭平意味深長地道:“彪伢子,你去過幾回大庸城,覺得還算熱鬨,對吧?”
“嗯,去過兩回。”
“那我跟你講,”周昭平咧嘴一笑,“沅陵城比大庸繁華十倍不止。我們這一趟,是去沅陵發財的。”
賀文彪說出了自己的判斷:“平哥,我們是要去打縣城?”
“嘿嘿,是滴。”周昭平毫不避諱,,“沅陵城裡富戶雲集、商號成堆,油水足得很,還有大把俊俏的沅陵妹子。我們這一趟,就是去搶光洋、發大財!”
賀文彪心頭髮慌,說:“平哥,這不是實打實造反麼?”
周昭平語氣很有點不屑:“我們本就是義軍,乾的就是造反的行當!替天行道,除暴安良!”
這話冠冕堂皇,卻蒼白無力,半點說服不了人。賀文彪心裡透亮,所謂替天行道,說到底就是聚眾攻城、劫掠求財。可自己隻是個底層小搶犯,身份低微、人微言輕,當著周昭平的麵,半句反駁的話也不敢說,隻能把滿心不安、牴觸和茫然儘數壓在心底。
午後,官道儘頭終於出現了浩浩蕩蕩的人影。
長長的隊伍順著大路綿延鋪開。所有人都裹著厚實的棉襖棉袍,不少人肩頭披著避風雪衣的蓑衣,有人肩上扛槍、有人腰間挎刀,有人挑著裝滿輜重的籮筐,有人揹著沉甸甸的物資揹簍。三百多號人列隊行軍,腳步錯落、氣勢洶洶,人人帶槍、個個掛械,山野之間儘是肅殺之氣。
隊伍最前頭,正是周麻子和老黑子。
此番出征,軍師周老怪留守火龍寨坐鎮大本營,並未隨行。火龍寨特意留下一百多名老弱弟兄固守山寨,其餘三百精銳主力儘數傾巢而出。
如今的周麻子,已然名正言順,掛著湘西北反壓迫自衛軍龍虎支隊支隊長的頭銜,隸屬汪援華麾下,妥妥的營級建製,再也不是往日山頭散匪。
周昭平高高招手:“舵把子!——”
周麻子朗聲喊話:“歸隊就位!你帶好你的二大隊,彪伢子撥給你使喚,再配一挺加拿大機槍給你壓陣!”
“曉得!”周昭平樂嗬嗬的。
兩人順勢彙入浩浩蕩蕩的行軍大隊。
行軍途中,賀文彪免不了和周老五、賀平娃幾個昔日弟兄寒暄幾句。隻是多日不在山上,隊伍裡憑空多了許多生麵孔。
周昭平不知從哪裡摸出一挺嶄新的布倫機槍,徑直塞到賀文彪懷裡:“給你,你最愛的傢夥!大腳板依舊給你當副射手。”
大腳板立馬嬉皮笑臉湊上來:“彪伢子,還是老弟兄最靠譜吧!”
靠譜個卵!賀文彪心裡半點不領情。
旁人不懂機槍配合的門道,他卻是內行。機槍副射手看著簡單,實則生死攸關。真正的好副手,不用眼看、不用人喊,單憑槍聲節奏、子彈出膛,就能聽出彈匣將空,一兩秒內精準換彈、無縫銜接。戰場上,這短短一兩秒的空檔,往往能逆轉生死。
賀文彪的機槍手藝是老黑子親傳,都是實打實血淚換來的實戰經驗,分毫不馬虎。大腳板手腳倒是不慢,隻是不肯沉心鑽研細節,打槍隻會看熱鬨、不會聽節奏,算不上合格的副射手。
奈何這是周昭平親自安排的人手,賀文彪心裡再不情願,也不好多講。
隊伍前頭有人回頭,衝著賀文彪擠了擠眼睛。
是卷子。
賀文彪衝著卷子齜牙笑了笑。
許久不見,卷子長高了不少,身板也結實寬厚了,褪去了幾分少年稚氣,多了幾分硬朗。此番是實打實攻打縣城、對陣**正規軍,不再是山頭小火拚。賀文彪看著他青澀的模樣,心底默默祈願,希望這老實本分的弟兄,千萬不要出事。
……
次日清晨,隊伍順利抵達永順王村芙蓉碼頭。
昔日平靜的酉水碼頭,此刻徹底人聲鼎沸、熱鬨喧天。各路武裝人馬雲集於此,大小船隻密密麻麻停靠岸邊,艄公船家穿梭往來,號子聲、人聲、腳步聲混雜一片。
碼頭兩岸臨時搭滿杉木皮棚、麻布帳篷,遍地都是歇腳待命的人。川、湘、黔各路口音交織混雜,三教九流、三山五嶽的人馬齊聚此處,魚龍混雜、聲勢浩大。
碼頭周邊的民房、宅院、空屋,儘數被各路隊伍征用占滿,整條河岸一線,徹底成了實打實的土匪樂園、亂世營盤。
好在牽頭主事的曹振亞本是永順本地警察局長,素來注重保境安民、收攏民心。各路山頭人馬都賣他幾分薄麵,縱然眼下人多、手雜、隊伍亂,卻無人敢肆意劫掠、惹是生非,偌大碼頭雖然有些亂,倒也冇發生什麼爛事。
龍虎支隊三百人馬趕到碼頭時,天色剛亮。
自衛軍指揮部專門派人上前接應,對接周麻子、老黑子二人。
接應之人是箇中年漢子,一身警服整潔筆挺,看著斯文沉穩、乾練利落。此人名叫周海寰,原是永順縣警察局督察長,曹振亞的心腹,也是此番攻城行動的副總指揮。
周海寰見了周麻子,格外熱絡,上前伸手緊握,拍肩寒暄、好生客套,滿口誇讚龍虎支隊聲名,言語間滿是拉攏交好之意。兩人都是江湖混世之人,三言兩語便熟絡融洽,禮數週全、場麵十足。
賀文彪站在隊伍側邊,冷眼旁觀,默默打量碼頭各處的武裝人馬,高低優劣一眼分明。
集結的隊伍五花八門、參差不齊。一部分人身著規整軍裝、警服,站姿挺拔、行列有序,言行舉止規矩端正,有模有樣,透著正規隊伍的架勢。更多的則是各路山頭的散匪,身披蓑衣、棉襖、棉袍,衣冠不整、頭髮蓬亂,歪站斜立、吊兒郎當,全無半點軍紀規矩,看著散漫雜亂……
寒暄過後,周海寰安排手下專人安頓龍虎支隊一眾弟兄,隨後親自帶著周麻子、老黑子前往主指揮部,拜見總指揮曹振亞,順帶結識各路山頭頭領、江湖豪傑,算是幫新入夥的龍虎支隊正式站台立名。
不多時,一名穿警服、帶登記本本的辦事員走了過來,對接賀老滿,專門清點龍虎支隊人數、報備在冊。
周麻子平日裡練兵極有章法,雖說都是土匪出身,卻被他訓得有模有樣。一聲令下,全員列隊、整齊報數,動作規整、井然有序。
清點完畢,整整二百九十八名弟兄,外加周麻子、老黑子兩位頭領,剛好三百整。
辦事員連連點頭,由衷誇讚:“龍虎支隊是真像樣,比其他山頭隊伍強太多!彆的隊伍三四百人,散得跟菜地蘿蔔,七零八落,數半天都數不清,你們這隊一眼明朗,妥妥的正規軍氣派!”
登記完畢,辦事員領著眾人往宿營地安頓。
沿著河岸碼頭往前走數百米,便是一處臨時營地。
一排巨大的杉木皮棚孤立在河邊,四麵透風、敞敞亮亮,僅靠頂上厚實的杉樹皮遮擋風雪。棚內地麵架著一排排木板,板上鋪著乾枯稻草,勉強能隔地麵潮氣。地上挖了數個淺淺的土坑,是前人留下的簡易火塘,專供燒火取暖、做飯。
這般簡陋苦寒的住處,讓常年在外奔波、吃苦慣了的賀老滿都忍不住皺眉,滿臉不悅。
辦事員也不好意思,解釋道:“實在對不住,諸位來得晚,碼頭周邊民房、棚子早已被先到的隊伍占滿,實在騰不出空地。這邊雖是簡陋,卻能遮風擋雪,將就住上兩日,等大軍集結完畢便即刻開拔,委屈各位弟兄了。”
賀老滿擺了擺手,不再多言。
這幫人本就是刀口舔血的江湖人,常年風餐露宿、山野棲身,吃苦早就吃慣了,這點苦寒條件,也算不得什麼天大的委屈。
“集結期間,夥食統一由總指揮部供給。”辦事員繼續交代,“大米、臘肉、糍粑都有,你們派人去碼頭邊上的指揮中心統一領取,按人頭分配,絕不會虧待弟兄們。”
辦事員抬手遙遙指向河岸那頭一座青磚宗祠,明確了領糧地點。
賀老滿點頭應下:“行,冇得辦法,將就湊活。就是這天氣太冷,夜裡凍得熬不住,火塘要燒火取暖,總得有柴火才行。”
辦事員兩手一攤,有些無奈:“柴火我這邊實在調配不了,先來的隊伍早就撿光了周邊乾柴,隻能麻煩諸位弟兄自己抽空去找。”
辦事員走後,賀老滿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媽的,大過年的,不在家安穩過年,跑到這河邊來挨凍受累。”
吐槽歸吐槽,差事不能耽誤。賀老滿當即安排眾人就地休整、安頓行李,又挑了幾名手腳勤快的弟兄,挑著籮筐去指揮部領取糧草物資,準備埋鍋造飯。
一眾弟兄裡,最不適應的是周昭平。
周昭平久在鎮上開館子,日日待在乾淨暖和的酒樓,早已養出愛乾淨、圖舒坦的性子,哪裡住過這種四麵漏風、滿地稻草的簡陋棚子,看著滿地雜亂、冷風灌頂的場景,臉色一直陰沉沉的。
周昭平帶著二大隊人馬走進木棚,讓眾人放下揹簍行李就地休息,自己則叉著腰,來回踱步打量四周,眼神挑剔。
忽然間,周昭平目光一亮,盯上了河邊遠處一棟寬敞規整的老式木房,牆體嚴實、屋頂完整,比臨時棚子舒服百倍。
周昭平心想,冇有房子,那裡不就是房子麼?管事的狡猾,那好地方說不定是留著給彆個滴!
“彪伢子、大腳板,你們兩個過來!”周昭平抬手招呼。
賀文彪連忙快步跑上前:“平哥,怎麼了?”
周昭平抬手指向那棟木房,低聲吩咐:“你們兩個過去看看,屋裡有冇有人、空著冇有。”
“好!”
兩人應聲,抬腳小跑著往木屋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