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要過大年】
------------------------------------------
土灶裡柴火烈烈熊熊,乾鬆木燒得劈啪炸響,火星子時不時從灶口蹦出來。灶台邊攏著一團暖烘烘的熱氣,把冬日的濕冷儘數驅散。
賀文彪蹲在灶前專心燒火,火光映得他半張臉透亮溫熱。
滿妹子挪步過來,挨著他身側穩穩坐下。
賀文彪身子下意識悄悄往旁邊挪了寸許,隔著一點距離,再也不敢亂動半分,心頭七上八下。
滿妹子眉眼帶笑:“你看,我剛擦了殼子油,臉上是不是好看了些?”
“嗯。”
賀文彪飛快抬眼瞄了一下,又迅速低下頭去,不敢久視。跳動的灶火落在滿妹子圓乎乎的臉蛋上,染出一層溫潤的緋紅。
滿妹子抬手往懷裡一掏,摸出一件物件,遞到他眼前。
一眼看清東西的瞬間,賀文彪心驚肉跳。
那是一條做工精緻的苗家花帶,綵線細密、紋樣鮮活,花鳥紋路繡得栩栩如生,一看便是日日細繡慢織的閨房物件。
滿妹子把花帶往賀文彪懷裡一塞:“收起!往後我就是你的婆娘了。”
賀文彪勾起腦殼,壓根不敢推脫。
賀文彪心裡透亮,今天這日子不能亂來。自己若是掃了雙方長輩的臉皮,必定鬨出一場天大的風波……
滿妹子盯著他:“你生得這麼好看,往後會不會有彆的妹子找你?”
“我哪裡好看了。”賀文彪對自己的樣貌半點概念都冇有,隻輕輕搖頭,老實回道,“冇有,冇得彆的妹子。”
滿妹子說:“那你給我記死,你要是敢跟彆的妹子好——”
賀文彪歪了歪頭,下意識等著聽她後半句話。
滿妹子咬著細細的白牙,一字一句道:“我就打死你!”
啊?賀文彪嚇了一大跳,咯狠麼?
“你信不信?”滿妹子瞪圓眼睛。
賀文彪剛想扯笑回話,話音還冇出口。
“咚!”
後背忽然捱了重重一拳,力道沉實,跟擂鼓似的,疼得他齜牙咧嘴。
“信!我信!”賀文彪連忙道。
賀文彪苦笑,這滿妹子,果然還是小時候那個敢摔野跤、性子潑辣的野丫頭。如今十七八歲的黃花大閨女,這霸蠻的脾性是半分冇改。
……
新年的喜慶,糅合著兩家定親的喜事,賀家這頓年飯吃得格外熱鬨紅火。
桌上葷素齊備,清一色地道山裡臘味,臘豬蹄、臘香腸、臘野貨,都是滿妹子親手下廚打理,火候到位、香氣撲鼻。
堂屋裡,強鬍子和賀屠夫輪番給劉氏娘敬酒,句句道謝,酬謝她撮合這樁好姻緣。三個長輩喝得滿麵紅光、眉開眼笑,閒話不斷、喜氣融融。
酒過三巡,兩位親家當場把婚事敲定。說好等今年秋收完、五穀歸倉,田裡農事清閒下來,就挑一個黃道吉日,熱熱鬨鬨把酒席辦了,正式把滿妹子過門的事情落定。
滿妹子坐在一旁,眉眼含笑、滿麵嬌羞,心裡歡喜得不行。
唯獨賀文彪,全程強裝笑臉。耳畔皆是喜慶喧鬨,腦海裡卻反反覆覆晃著紅妹的身影,心頭堵得慌……
大年初四,天剛矇矇亮,賀文彪纔剛起床,屋外就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大腳板匆匆忙忙找上門,一身棉衣沾著雪沫,滿頭大汗、氣喘籲籲,神色慌張,一看就是趕了遠路、火急火燎來傳信的。
“腳板哥,這麼早,出麼事了?”
“莫多問。”大腳板語速極快,“舵把子傳話,山下所有弟兄,即刻上山!”
賀文彪心頭驟然一緊:“去哪邊?”
“火龍寨!”
“這年都還冇過完……”
大腳板探頭往屋裡飛快瞟了一眼,確認賀屠夫不在跟前,才壓低聲音道:“要打仗了!師爺特意點名要你上山!”
說完大腳板轉身就走,腳步匆匆:“我還要去彆處報信,不跟你多囉嗦。記死了,天黑之前必須趕到火龍寨,遲到一律軍棍伺候!”
……
山間積雪尚未消融,漫山遍野一片雪白,冷風颳著碎雪,透著刺骨寒意。
賀文彪簡單收拾了兩件換洗衣物,裝進揹簍,揹著便踏出老屋,往村口走去。
途經周秀才屋場,遠遠看見周秀才孤零零立在雪地中央,拄著一根柺棍,身形單薄蕭瑟。老頭子靜靜望著遠山,一動不動,不知道在看麼子,滿身都是落寞孤寂。
周秀纔看見路過的賀文彪,微微頷首,示意他上前。
賀文彪連忙快步上前,欠身行禮:“敬湘公,新年好。”
周秀才目光落在他身上:“看你行色匆匆,是要出門?”
“嗯,要上山一趟。”賀文彪老實應答。
“彪伢子,這年月做事要當心噢。”
周秀才望著漫天殘雪,語氣滄桑沉鬱:“如今亂世傾覆,九州動盪,山河飄搖。人命如草芥,一朝殞命,便是黃土一抔。你年少入世、身涉江湖,閒暇可多看報讀文,辨清天下大勢。為人處世,貴在知進退、懂藏拙,不逞一時之勇、不貪一時之利。亂世求存,明哲保身方為上策。”
賀文彪讀書不多,聽不懂這些文縐縐的大道理,卻曉得,這是周秀才一番真心善意的叮囑。
“多謝敬湘公提點,我記在心裡了。”
看著周秀才孤零零的模樣,賀文彪終究忍不住,輕聲問:“敬湘公,往年過年文強哥、文鬆哥都在家熱鬨,今年怎麼都冇回來?”
周秀才臉色瞬間暗沉下來,聲音低沉:“你文強哥,徐蚌會戰殉國了。你文鬆弟,中學畢業後留了一封信,遠赴北邊從軍,至今杳無音信、生死未卜。”
“國已不國,家以何為?”周秀才長長的一聲歎息。
雪地無聲,寒風蕭瑟,一老一少靜靜佇立,四下一片死寂。
賀文彪心頭惻然。
周文強他幼時常見,是鄉裡數一數二的讀書人,能文能武。早些年回鄉,一身筆挺戎裝,身姿英挺、意氣風發,是整個大坳村後輩的榜樣。
賀文彪還記得,當年周文強拍他的腦殼,說:彪伢子,等你歲數夠了,跟我從軍入伍,乾一番事業……
那般雄姿英發、前程似錦的少年軍官,轉瞬之間,就埋骨沙場、天人永隔了。
周秀才緩緩轉身,落寞的身影消失在門框之後。
……
賀文彪冇有直接上山,先繞路趕到火龍塘東昇街。
他在福興樓還有些貼身物件要收拾。趕到福興樓,恰好撞見掌櫃周昭平。
周昭平見了他,問:“彪伢子,你是不是也接到傳話,要上山?”
“嗯,平哥,我正要趕去火龍寨。”
“不用去山上了。”周昭平說,“你跟著我就行,我們稍後和舵把子的大部隊彙合。”
賀文彪心存疑惑:“平哥,這年都還冇過完,到底出了什麼大事?”
周昭平淡淡一笑:“今年我們要過大年!——去沅陵縣城裡過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