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好事上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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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叔,喝茶!嬢嬢,喝茶!”
賀文彪按著山裡待客的規矩,恭恭敬敬給兩位長輩奉了熱茶,隨後垂著手,乖乖站在賀屠夫身後,把腦殼勾起。
強鬍子的目光慢悠悠掃過來,從賀文彪的頭頂、眉眼、身子一直落到腳邊,上下打量一圈,笑笑的,也不作聲。
劉氏娘嗓門亮堂得很:“哎喲喂!老話講得好呢,女大十八變,男大七十二變!彪伢子這大半年不見,看著跟城裡伢子一樣,體麵得很!”
劉氏娘一臉姨母溫暖,眼神慈愛熱切,看賀文彪就跟看自家的崽一般。
也難怪媒婆誇讚。賀文彪在東昇街福興樓待了大半年,模樣身形著實變了大樣。個頭躥高了一大截,肩膀撐開、腰背挺拔。日日跟著周昭平吃油水足的飯菜,養得麵色白淨紅潤,早褪去了山裡娃常年風吹日曬、粗糙黝黑的風塵氣。
更稀奇的是,他跟著周昭平學會了打理個人衛生。
周昭平最是愛乾淨、講體麵。平日裡鞋麵不沾半點泥星,袖口不見一絲灰垢,隔三差五就洗澡擦身,頭髮永遠梳得整整齊齊,衣衫打理得平平整整。
他出身行伍,腰板筆挺,走路生風,氣度和普通山民截然不同。荷花日日看著他,眼裡全是藏不住的歡喜癡迷。
賀文彪耳濡目染,悄悄跟著學。起初是想著討好紅妹。久而久之便成了習慣。站姿、走姿、穿衣打扮,一言一行都褪去了山野糙氣,隻是他自己渾然不覺。
如今往堂屋正中一站,清清秀秀、挺拔結實。眼眸清亮透亮,下頜線條利落,骨子裡還藏著山裡伢子獨有的硬朗,站在這一屋子鄉土氣息的人堆裡,格外紮眼。
賀屠夫拚命掩飾自己的笑意:“哪裡是什麼城裡伢子,就是個憨憨崽!年紀不小了,不通半點人情世故,個人的事都不會打理。”
賀文彪正侷促著,忽然感受到一道清亮的目光直直落在自己身上。
是滿妹子。
從這一行人進門開始,賀文彪就刻意躲閃,不敢抬頭對視,少年心性最是怕羞。
其實兩人打小就熟。大坳村和小水村山水相連、田畝相接,水渠互通、山林毗鄰,兩邊山民世代往來和睦,毫無隔閡。
幼時懵懂,兩個村子的孩童天天碰頭,一起上山打豬草、砍柴拾薪,下河摸魚洗澡、野地摔跤打鬨,日日相伴。
滿妹子是苗族姑娘,從小性子潑辣爽朗、力氣過人,半點不輸男兒,敢跟村裡伢子掰手腕、摔野跤。下地乾活、上山勞作,手腳麻利、吃苦耐勞,是十裡八鄉出了名的能乾勤快。
賀文彪悄悄抬了下眼皮。
許久未見,滿妹子出落得愈發健壯豐滿。圓圓的臉蛋透著山野日曬的紅潤,一雙細眯眯的眼睛彎著,正笑意盈盈地望著他。
賀文彪尷尬地扯了扯嘴角,回了個笑。
視線不經意滑落,從她白皙的脖頸,落到飽滿敦實的胸脯,再往下是寬厚圓潤的胯骨,是山裡人最看重、最能持家旺家、好生養的體態。
賀文彪暗歎,滿妹子這品相,正是爺老子最中意的兒媳婦模樣,也是十裡八鄉山民眼裡頂好的婚配人選——健壯、能乾、旺家、能吃苦、好生養。
這點不用多說,看強鬍子的神情便知。他看自家閨女時,眉眼間滿是藏不住的自豪與疼惜。
湘西山裡相親,風俗和彆處大不一樣。
彆處都是男方上門提親,唯獨湘西這邊興“看屋”。女方帶著長輩、媒婆親自登門,實地打量男方家境。看屋舍寬窄、家底厚薄、田地多少、六畜興旺與否,從點滴細節評判這戶人家值不值得托付女兒。
若是男方看中姑娘,當日便會封一筆見麵禮金;若是女方不滿意,便拒收;滿意呢,還會留下一條姑孃親手繡製的花帶作為定情憑證。
這種苗家花帶,是姑娘日日熬夜親手編織,寬窄一指到兩指不等,上麵繡著龍鳳花鳥、吉祥紋樣,講究的姑娘還會編入自己的髮絲,寓意生死相依、此生不負。男方收下後,係在腰間貼身之處,露出穗頭,便是告知所有人:已然定親,有了婆娘。
強鬍子和賀屠夫是多年老交情,知根知底,今日的看屋,不過是走個鄉裡過場、順個禮數。
劉氏娘是專業媒婆,很會來事,說:“兩位老哥哥,好事不在忙。我們幾個老傢夥坐著喝茶嗑瓜子嘮閒話,讓兩個小把戲去廚房搞飯。中午老哥倆好好喝兩杯,要得不?”
賀屠夫當即高聲應下:“那是自然!過年噠,必須喝酒!”
強鬍子隻咧嘴憨笑,眼角皺紋擠作一坨,不用多說,滿臉都是對這門親事、對賀文彪的滿意。
賀屠夫立馬轉頭吩咐賀文彪:“彪伢子,帶滿妹子去廚房搞飯!”
賀文彪心裡彆扭,含含糊糊地應著:“哦哦。”
“曉得啦,伯伯——”滿妹子脆生生應了一聲,伸手一把拽住賀文彪的胳膊。一股結實強勁的力道傳來,賀文彪身子不由得一歪,順勢被她拉著往廚房走。心裡暗暗咋舌,滿妹子好大的力氣噢……
堂屋裡熱茶蒸騰,淡淡的旱菸味道瀰漫全屋。賀屠夫、強鬍子和劉氏娘慢悠悠嗑著瓜子、抽著旱菸,嘮著鄉裡閒話。無非是誰家今年殺了大年豬、誰家蓋了新木屋、誰家妹子嫁了好人家,東家長西家短,句句都是山裡煙火日常。
廚房裡,賀文彪和滿妹子兩人獨處。賀文彪手腳不知道往哪放。
滿妹子倒是比他大方,先開腔:“彪伢子,中午搞麼子菜,我來弄。”
“隨便弄幾個就行。”賀文彪抬手指了指木梁上熏得黑黢黢的臘味,“都掛起。”
兩人找不到好話題,滿妹子也冇打算馬上搞飯,而是走近兩步,站在他對麵:“村裡人講,你跟著周麻子上山當了搶犯。”
賀文彪輕輕嗯了一聲,小聲說:“你不要和搶犯定親,對吧。”
滿妹子搖搖頭:“我們村好多年輕伢子也都當了搶犯。”
賀文彪重複自己的意思:“搶犯不好。真的不好……”
滿妹子說:“你不一樣。你生得好看,不像搶犯。”
賀文彪心裡一哆嗦……
滿妹子眼神澄澈,直直盯著賀文彪的臉。
湘西深山冬日苦寒,山風烈、寒氣重。尋常山裡人,無論男女老少,一到冬天臉上必定乾裂起皮,溝壑縱橫,又黑又紅,看著粗糙滄桑。
可賀文彪全然不同。臉上油光水滑,皮膚不見半點乾裂糙皮,看著清爽又精神。
滿妹子問:“你臉上擦了麼子東西?”
賀文彪滿臉通紅。
他跟周昭平學的。周昭平到了冬天要擦殼子油。那是用蛤蜊殼熬製的潤膚膏,便宜好用。荷花、紅妹平日裡也常常擦。
“我擦了殼子油。”賀文彪有些不好意思。
滿妹子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那你還有冇有?送我一盒?”
“有。我去給你拿。”賀文彪一貫大方,根本不會拒絕滿妹子這點小小的要求。
賀文彪轉身就走,匆匆穿過堂屋去自己房間。
還冇到堂屋,就聽見他老子賀屠夫底氣十足的聲音:“你們放心!過完年我就修新屋!也不大搞,四間四開的屋場,準備80個光洋足夠,保準住得舒服!”
劉氏娘尖銳的嗓音:“長元哥啊,你這是找到錢了哎!硬是要得!”
緊接著就是賀屠夫和強鬍子爽朗洪亮的笑聲,在堂屋裡迴盪。
“站到!你娃去哪裡?”
賀屠夫喊住了賀文彪。
賀文彪腳步一頓,小聲回道:“我,我給滿妹子拿盒殼子油。”
噢……堂屋裡三個長輩對視一眼,臉上露出欣慰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