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好事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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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的周麻子和周老怪,滿心都是乾一番大事業的念頭,再也不滿足於守著山頭、收點平安糧過小日子。
自打拿下火龍寨、整合龍虎洞地盤,短短半年光景,周麻子硬生生拉起了一支像樣的隊伍。攏共四百來人、四百條長短槍,配了四挺輕機槍。為了補強重火力,周麻子不惜砸下重金,托貨棧的田守業遠赴四川,買回一挺水冷重機槍壓陣。
隊伍槍械也算精良,一半是美式步槍,一半是國府中正式。唯一的短板,就是冇有火炮,全隊上下,冇人懂。空有山頭地利,卻少了攻堅的重傢夥。
可就憑著這點家底,周麻子的底氣已然十足,儼然一副湘西一方霸主的模樣。
民國三十八年開春,亂世變局之下,屬於他的機會終於來了。
永順的曹振亞悄悄派人潛上火龍寨,秘密聯絡周麻子。
來人帶話:“湘西北反壓迫自衛軍這回要乾票天大的買賣!全軍兵分兩路,司令汪援華親率三千人馬北上,直撲慈利、常德,專門收拾李默庵;曹副司令帶一路人馬往東打,強攻沅陵,端掉綏靖公署的前沿指揮所。”
曹振亞誠心邀約周麻子入夥,承諾打下地盤、繳獲物資,大夥一起分潤,共同發財。
這套全盤計劃,出自反水的**少將汪援華之手。
汪援華出身正規軍,打過無數硬仗,對**在湘西的佈防底細摸得一清二楚。李默庵坐鎮常德主力防線,北麵既要防備共軍推進,又要壓製湘西各路山頭,身邊僅一個整編師貼身拱衛。另有**整編師零散駐紮在大庸、慈利、桑植一線,兵力分散,既要防匪、又要防共,兩頭牽扯、疲於奔命。
原因:北邊戰局吃緊,桑植深山裡的“紅腦殼”又躁動起來。
湘西人嘴裡的紅腦殼,正是賀龍麾下紅二、六軍團的殘留遊擊骨乾。桑植本就是紅軍老根據地,當年主力北上之後,不少老兵就地潛伏,藏在深山老林蟄伏待機。如今世道大亂、國府自顧不暇,這些潛藏的革命力量起死回生、漸漸活躍,逼得李默庵不得不分兵嚴防。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省屬正規保安師駐紮在寶慶一線,全力駐防四野開辟的湘南戰場,根本抽不開身馳援湘西。
如此一來,湘西重鎮沅陵縣兵力空虛、守備薄弱,正是李默庵整條防線最大的破綻和軟肋。
汪援華深諳用兵之道,抓住這致命漏洞,謀劃出了這樁震動湘西的驚天大局。
汪援華親自統領部分主力佯攻慈利、常德,虛張聲勢纏住李默庵的核心精銳;再騰出空檔,讓曹振亞帶兵長途奔襲,一舉拿下富庶繁華的沅陵。兩軍彙合之後,即刻揮師南下,直取湘西腹地最核心的重地——辰溪兵工廠。
這辰溪兵工廠絕非尋常據點,是民國湘西地界最硬核的軍火命脈。
它的前身是大名鼎鼎的漢陽兵工廠,抗戰烽火四起,為避日軍轟炸,民國二十七年整體從湖北南遷湘西辰溪,定名軍政部兵工署第十一兵工廠,對外假借商號掩人耳目。廠區依山傍水、借溶洞建廠,隱蔽性極強,占地數百畝,下設重機槍、步槍、彈藥、火藥十餘座製造所,分工完備、產能極強。
整個抗戰期間,這裡日夜趕工,源源不斷生產步槍、機槍、炮彈、手榴彈,撐起了南方大半戰場的軍火供給,是**在湘西乃至整個西南最後的兵工重鎮。誰能拿下這座兵工廠,誰就掌控了源源不斷的槍械彈藥,足以武裝出一支精銳勁旅,稱霸一方山頭。
山上一眾頭領圍坐一團,運籌帷幄、算計大局,個個摩拳擦掌,等著亂世撈功名、發大財。唯獨那個不起眼的小搶犯賀文彪,難得落了個清閒自在。
年關將至,各鄉鎮餐飲生意基本停擺。福興樓隻留宋伯和金菊看店,其餘人全都歸鄉過年。周昭平帶著荷花回了孃家探親,紅妹也跟著一眾女眷去往火龍寨暫住。偌大的鎮子,一下子冷清下來,賀文彪收拾行囊,回大坳村過年。
這一年下來,半是跑堂、半是扛槍,稀裡糊塗當了大半年的搶犯,跟著周麻子混,賀文彪攢下了一百多塊光洋。
手頭有了實打實的積蓄,賀屠夫看待兒子的眼神徹底變了。從前動輒打罵、橫挑鼻子豎挑眼,如今半點苛責冇有,反倒越看越順眼,暗自覺得當土匪、混山頭,竟比在家種地殺豬劃算些。
賀屠夫心裡早已盤算妥當,打算趁著手裡有錢,年關過後翻新家業,把家裡幾間破茅草屋推倒,重蓋規整結實的杉木大屋。幾間自住養老,餘下的收拾出來,安安穩穩給賀文彪娶婆娘、成家立業。
湘西深山的冬天,最是磨人。冇有凜冽寒風,卻有刺骨濕冷,潮氣鑽皮入骨,比北方的乾冷難熬十倍。
大雪封山,漫山遍野白茫茫一片,田埂山道結滿厚實冰淩,腳踩上去咯吱作響,稍不留意就打滑摔跤。山裡人本就有貓冬的習俗,寒冬臘月大雪封山,萬事停歇,家家戶戶閉門不出。
尋常山民家境清貧,貴重木炭捨不得燒,家家戶戶堂屋都盤著大火塘,整日整夜燒著乾柴,一塘明火暖全屋。大人小孩圍火而坐,嗑瓜子、嘮家常、搓苞穀、納鞋底,熬完漫長冬日。
雖是寒冬臘月,山裡的年味兒卻格外濃厚。
臘月掃塵、殺年豬、打糍粑、熏臘肉、炸紅薯片,村村寨寨煙火繚繞。家家戶戶屋簷下掛了些臘豬腿、臘香腸,紅紙對聯貼滿木門板,孩童們穿著舊棉襖在雪地裡追逐嬉鬨,鞭炮聲零零散散響徹山穀,窮是窮,卻處處透著踏實熱鬨的人間年味。
此番回鄉,為答謝周秀才平日裡幫襯照看家門,賀文彪特意備了厚禮。兩斤頂好的永定條絲煙,是湘西最拿得出手的上等水煙料子,再加兩盒正宗古丈毛尖,體麵又厚重。
周秀才家裡今年格外冷清,透著幾分蕭瑟。大崽周文強、小崽周文鬆都冇回家,偌大宅院冷冷清清,聽不到半點孩童嬉鬨、家人閒談的聲響。賀文彪心知他家必有隱情,也冇多問。
周秀才見賀文彪重情重義、禮數週全,清瘦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笑意,連忙叫兒媳劉綵鳳回禮,挑了一隻緊實油亮的臘膀蹄遞給賀文彪,禮尚往來、全了鄉裡人情。
一晃到了年初三。
大雪初歇,山野一片素白,天地乾淨得發亮。賀文彪閒來無事,站在自家院子門口抬手踢腿、活動拳腳。
雪野空曠,視野極好。遠遠的山道上,三個小黑點正頂著寒風,深一腳淺一腳慢慢挪來。雪地裡行路格外顯眼。
賀文彪定睛細看,心頭猛地一沉。
前頭走的是小水村的強鬍子,側邊跟著他的閨女滿妹子,最後頭那個穿藍布大襟棉襖、挎著布包袱的婦人,正是大坳村專管保媒拉線的劉氏娘。
三人結伴踏雪上門,來意再明白不過。
賀文彪瞬間心驚肉跳。
他腦子飛速打轉:難怪老爹最近嘮叨打算蓋房又是置辦家業,原來是早就暗中敲定了婚事,就等著過年這日,讓媒婆帶人上門定親!
賀文彪來不及多想,轉身縮回屋裡,慌忙抓過桌上的棉襖,打算從後門溜出去躲一躲。
剛摸到後門門栓,身後就傳來賀屠夫喝聲:“鬼腦殼,你要做麼子?”
賀文彪身子一頓,硬著頭皮回話:“過年咯,我去卷子屋裡走哈。”
“不準去!”賀屠夫語氣強硬,半點不容商量,“今天你哪裡都莫去,好好待在家裡,有天大的正事要辦!”
完了!徹底跑不掉了!
賀文彪腦子裡轟然一響,瞬間一片空白。他最怕的事情,終究還是來了。
賀文彪滿心念著紅妹,心底早已認定了那個人,壓根不想娶滿妹子。可老爹已經暗中安排妥當、木已成舟。山裡鄉下的婚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不得晚輩自己做主。
賀文彪一股無力又憋屈的滋味堵在心口……
冇等賀文彪緩過神,院門外已然傳來劉氏娘尖利喜慶的大嗓門,穿透寂靜的雪天:
“老哥子!你家天大的好事上門嘍!多喜多喜——”
賀屠夫抬腳就往賀文彪屁股上狠狠一腳,吼道:“憨憨崽!迎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