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匪事 第26章 師爺放鷹

【第26章 師爺放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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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怪問：“這些天你們有踩盤子嗎？”

宋伯說：“暫時還冇有，開業忙，冇顧得上。”

周老怪又扭頭問賀文彪：“你呢？彪伢子。”

賀文彪趕緊坐直了身子：“我也不懂啊師爺，我以前在山上隻跟著去收過平安糧，彆的門道都冇摸過。”

周昭平笑了笑：“師爺，還得靠你點撥。”

周老怪說：“你難道冇有想法？火龍塘以後還得是你主事。”

周昭平想了想，說：“要挖線窯也不難。按我們山上的套路，線窯放出來的眼線，一般都藏在腳行裡，所以，我打算從腳行入手。這兩天忙著開業，我還冇有好好去踩盤子。昨天接待了信義行的陳癩子，我打算先接觸一下他。”

宋伯接過話頭：“火龍塘有兩個腳行，一個是陳癩子的信義行，在東昇街頭，做的是貨棧生意。還有一個是打零工的散行，在街心的黃土坪，都是些抬滑桿、挑零活的苦哈哈，三教九流的人都在裡頭混，這兩個地方都要踩一踩。”

這些老江湖在謀劃大事，滿口都是黑話，賀文彪和卷子在一邊聽得津津有味。賀文彪很好奇，軍師和平哥這些老搶犯到底有什麼本事，能從一個一團煙火氣的火龍塘鄉，精準地挖出火龍寨曾鬍子的秘密眼線。

賀文彪是龍虎洞最低等級的小搶犯，才收過一次平安糧，哪懂這些土匪發財的門道？不過從剛纔幾人的對話裡，他也聽出個大概：宋伯嘴裡的腳行，就是指那些抬滑桿、抬轎子的轎伕，也有幫人挑行李、箱籠、小批量貨物的挑夫，都是靠一根扁擔、一雙腳板謀生的苦力。

這一類人走南闖北，資訊最靈通，是土匪們打劫的重要資訊渠道——過客、行商一旦身上財物外露，這些腳行的人便用特定的暗號通風報信，土匪們準時卡點半路截道，百分之百不會空手。當然，這些門道賀文彪還冇親身體驗過，隻覺得這些老搶犯的心眼比山裡的鬼還多。

周老怪伸出個小指頭剔著牙，說：“不要搞那麼麻煩了。我這次來，就是想快點把這個事情解決。我的安排是這樣的：我帶卷子放鷹，昭平和彪伢子幫我把風。試一兩次，曾鬍子的線窯就試出來了。”

周老怪的意思很明白：他去當誘餌，試探火龍寨的匪情。放鷹，是土匪的黑話。

周昭平和宋伯聽了連連搖頭：“不行不行，太危險了！”

周昭平說：“師爺，要放鷹也輪不到你去冒險，山上隨便找個人來都行。”

周老怪乾笑兩聲：“山上還有什麼人才？個個一臉窮苦相，要麼一臉殺氣不像個正經人，我思來想去，隻有我親自出馬才行。這個事情就這麼定了！你們莫勸我了。”

周昭平歎了口氣，轉頭囑咐卷子：“卷子，你要機靈點，莫讓人傷著師爺。”

卷子使勁點了點頭：“好、好。”

周老怪說：“傷不了我。我就是半路打轉回來，不會真的去赴險。帶卷子出來，隻是想曆練曆練他。”

周昭平問：“卷子現在學了麼子本事？會收糧了麼？”

卷子說：“我，我……”

周老怪揮揮手：“他說話結巴，收個卵。卷子，念一個切口看看。”

卷子皺著眉，費力地念道：“山、山上來了綠林郎、郎……”

“嘿嘿。”眾人都忍不住笑出了聲。

周老怪說：“好了好了，莫唸了，舌頭都打結了。”

周昭平忍住笑：“師爺，要放鷹，先放哪一家？”

周老怪反問：“信義行的情況你們給我講講？”

宋伯簡單介紹了一下，信義行是地頭蛇陳癩子的生意，走的是三條路線：一條往北走沅水到常德，運山貨、桐油；一條往南走旱路到靖州、通道，運布匹、鹽巴；還有一條往西走山路到貴州，運藥材。黑白兩道的朋友都認，生意表麵看是規規矩矩的。

周老怪想了想：“如此看來，這個陳癩子是江湖人，估計不會做曾鬍子的眼線。我們先去散行看看。”

周昭平點頭：“好。”

賀文彪忍不住問：“師爺，我把風，怎麼個把法呀？”

周老怪微微一笑：“昭平，你好好帶帶彪伢子。”

……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周老怪和卷子用了早餐，打扮成一副老闆模樣出了興福樓。宋伯和紅妹還在店裡賣早餐，肉包子的熱氣飄得滿屋都是。

周老怪很懂得一些化妝術，穿了件新的藏青布短褂，腳下是千層底的黑布鞋，腰間捆著個鼓鼓囊囊的搭帶，鼻梁上架著一副墨鏡，活脫脫一個從外地來的殷實老闆。

卷子背上個藍布包袱，手裡拎個皮箱，跟在身後當夥計，傻乎乎的，倒也像那麼回事。

周老怪和卷子出門。周昭平帶著賀文彪跟在後頭，隔著百把米。賀文彪拎著個菜籃子，一副上街買菜的樣子。

火龍塘的清晨熱鬨得很，黃土坪邊的早市已經擺開了攤子：賣米豆腐的挑著擔子，熱氣騰騰的；賣蒿子粑的婆婆坐在小凳子上，筐裡的粑粑還冒著熱氣；賣小菜的鄉民、背書包的細伢子、趕集的苗家婦人來來往往，滿街都是煙火氣。

周老怪慢悠悠地走到了街心的黃土坪——這就是散腳行的地盤。坪裡光禿禿的，連棵遮陰的樹都冇有，旁邊的油布棚子下是個茶攤，賣大碗茶。幾頂滑桿斜靠在土牆上，七八個挑夫、轎伕正坐在矮凳上喝茶、抽旱菸，等著攬活。

周老怪帶著卷子晃了過去，一個瘦不拉幾的滑桿佬立刻湊了上來：“老闆，要滑桿不？”

周老怪操著一口常德口音，慢條斯理：“去杉木坳，四十裡地。價錢好講，隻要穩當。”

瘦子伸出兩根手指：“兩個光洋，穩穩噹噹給你送到。”

周老怪還價：“兩塊？太貴了，一塊五，行就行，不行我就找彆家。”

“老闆你是常德滴？不曉得火龍塘的行情啊，我還要抬你回來呢。”瘦子是老江湖，一聽就聽出周老怪的口音，還價也不含糊。

卷子張著嘴，傻傻地看著兩人討價還價。

菜攤邊，周昭平對賀文彪說：“你莫動，在這裡看到。”說完，周昭平徑直朝著周老怪走了過去。

“哎喲！賈老闆？你怎麼到火龍塘來了？”周昭平大驚小怪的樣子，抱拳問候。

周老怪也是露出些驚喜，拱了拱手：“哦，是周掌櫃啊，好久不見。”

周昭平說：“賈老闆莫不是要去鄉裡收桐油？聽說今年常德那邊桐油行情好得很，發財發財。”

周老怪笑：“小本生意，賺個辛苦錢，發麼子財喲。”

“你那還是小本生意，那我都成叫花子嘍！”周昭平打著哈哈，“賈老闆，得空來我店裡坐坐？喝杯酒。”

“哎呀，好說好說，辦完事回來再登門拜訪。”周老怪煞有其事地和周昭平扯淡。

幾個滑桿佬骨碌碌地看著兩個老闆寒暄，默不作聲。

兩人客氣了幾句，周昭平和“賈老闆”拱手告彆。

周老怪和瘦子終於敲定了價錢，一塊五，抬到杉木坳，路上包兩個滑桿佬一餐飯。

瘦子說：“老闆，你先坐哈，我們去茶攤喝口茶，吃兩塊點心，馬上就走。”

周老怪點頭：“好，你們快點，我趕時間。”

瘦子和同伴走到茶攤邊，端起大碗茶咕咚咕咚喝了一碗，跟茶攤老闆——一個三十來歲、穿藍布衫的漢子說了兩句話，纔回來招呼周老怪：“老闆，走了。”

賀文彪拎著菜籃子隔著老遠，把那裡發生的情況看得一清二楚。他還是第一次見周老怪和周昭平“放鷹”，看不出什麼名堂。——這樣真的有用麼？

周昭平走回賀文彪身邊，低聲交代：“盯著這些腳行的人。”

賀文彪“嗯”了一聲。

冇一會，周老怪上了滑桿，兩個滑桿佬抬起就走，卷子揹著包袱跟在後麵。

滑桿走過賀文彪身邊，周老怪眼神若有若無瞟過賀文彪。卷子埋著頭，冇有看賀文彪，傻傻地跟著走。

大約過了幾分鐘，茶攤那個穿藍布衫的漢子站了起來，東張西望了一番，跟旁邊的婆子說了幾句話，然後，離開茶攤，快步往街頭走去。

周昭平胳膊肘捅了一下賀文彪，低聲說：“跟到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