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情況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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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屠夫壓根冇料到兒子會在這個時候回家。
看見賀文彪挑著空籮筐,一身山風站在堂屋門口,他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賀屠夫幾步衝上來,蒲扇似的巴掌高高揚起,眼看就要落下。
賀文彪杵在原地冇動,像一截釘死的木頭。
“鬼崽崽 ——” 賀屠夫啞著嗓子罵了一聲,那隻粗糙的大手,終究冇能落下來。
胸膛起伏兩下,賀屠夫巴掌放了下來,粗著喉嚨說:“吃夜飯了冇?”
“冇。”
“回來做麼子?”
賀文彪小聲說:“明天去周秀才家。”
“收平安糧?”
賀文彪冇迴應,放下肩頭籮筐,徑直走到水缸邊,舀起一瓢涼水,仰頭就灌。
他巴不得老爹狠狠抽他一巴掌,興許老頭子心裡能舒坦些。
“鬼崽崽,你做事要摸良心!往後莫讓老子在村裡被人戳脊梁骨!” 賀屠夫在背後恨鐵不成鋼地喊。
賀文彪隻顧大口喝水,涼水順著嘴角往下淌。
夜色沉下來,油燈昏黃,把茅屋照得半明半暗。牆皮斑駁,木梁熏得發黑,風從門縫鑽進來,燈火一跳一跳。
堂屋裡靜悄悄的,隻有碗筷碰撞的輕響。
賀文彪坐在桌邊扒飯。
秋收後纔打的新米糯香撲鼻,菜是乾巴菌炒臘豬尾巴 —— 賀屠夫平日裡捨不得吃的好東西。賀文彪埋頭猛吃,腮幫子一鼓一鼓。
賀屠夫坐在對麵,看著兒子乾飯,嘴上叼著的煙桿,火星在油燈下一明一滅。
“洞子裡夥食好嗎?”
“吃得飽。”
龍虎洞的夥食,哪是周麻子嘴上說的 “大魚大肉”?不過是每月初一、十五打次牙祭,平時下飯,全是鹹菜、乾辣子、鹽豆乾。
不過,比起山民半年紅薯糊糊拌麻葉,吃了上頓愁下頓,龍虎洞至少頓頓白米飯,已經算頂好。
賀屠夫打量兒子。才兩個多月不見,人長高了,骨架更壯,脖子粗了一圈,最顯眼是那雙膀子 —— 像小樹樁,結實硬邦邦,胳膊上鼓起兩坨肉,活像倆饅頭。
賀屠夫心裡暗暗心驚:彪伢子這體格子,要是跟著周麻子乾壞事,得害死多少人?
“爸,我跟了麻爺,鄉裡糧子有冇有找上門?” 賀文彪扒著飯,說話有些含糊。
賀屠夫抽了口煙,苦笑:“你還曉得怕?我還以為你是個糊塗鬼。鄉警來過,虧得周秀才幫我擋道了,好話講儘,不然,老子早被你害死。”
賀文彪鬆了口氣。
十裡八鄉,不少山民跟土匪沾親帶故,鄉紳、保長為一方安穩,會幫土匪家屬打掩護。看來周秀才還算顧點鄉裡情麵。
“你去周家收糧,嘴巴放甜一點。周秀纔跟我們不是一路人,但這次幫了屋邊人,你做事要有分寸。”
賀文彪 “嗯” 了一聲。
賀屠夫抽了口煙,問出最關心的一句話:“周麻子發餉嗎?”
賀文彪放下碗筷,從兜裡摸出兩塊光洋,輕輕往桌上一放,叮噹兩聲,清脆響亮。
“一個月一塊?” 賀屠夫盯著銀元。
“我不曉得規矩,這是平哥給我的。”
賀屠夫小心翼翼把光洋收進懷裡,又抽了幾口煙,說:“隔壁小水村強鬍子家,你喊強叔那家人,還記得吧?”
賀文彪吃飽了,放下碗:“記得。”
“記得就好。” 賀屠夫點點頭,“他家滿妹子,比你小一歲。我打算托人去說親。事成了,你下次下山,跟周麻子請個假,我把滿妹子接過來,辦幾桌酒,給你們圓房。”
賀文彪想都冇想:“我不要。”
這話一出,賀屠夫當即火了,把煙桿往桌上一拍:“你不要?你現在是搶犯!哪天死在外頭都不曉得!人家肯嫁你,給賀家傳宗接代,你還有臉挑三揀四?”
賀文彪低著頭,冇吭聲。
滿妹子他熟,鄰村的圓臉苗家妹子,打赤腳上山下田,跑得比男人還快,勤快、能乾、持家是把好手。
可滿妹子再好,也比不上紅妹。
紅妹的臉、紅妹的笑、紅妹看他時亮晶晶的眼神,在他心裡,誰都比不了。
“我不要滿妹子。” 賀文彪又說了一遍。
賀屠夫氣得鬍子直抖,猛地站起來:“你反了你!當了搶犯,腦殼都拴在褲腰帶上,不趁早留個種,賀家要斷根啦?!”
賀文彪死犟:“我反正不娶滿妹子。”
“那你要娶哪個?唵?”
賀文彪忍了忍,不敢說出紅妹的名字,囁嚅著冇說話。
賀屠夫火冒三丈,抓起煙桿就朝他頭上敲。
“篤、篤!”
煙桿落在頭上、肩上,一下比一下重,卻冇下死手。
父子倆在油燈下吵吵嚷嚷,雞飛狗跳。
賀文彪捱了幾下,不躲不閃,也不頂嘴,隻默默去收拾碗筷,心裡憋著氣……
夜深了,油燈漸漸暗下去。
一屋寂靜,隻剩賀屠夫絮絮叨叨的罵聲。
“由不得你!曉得吧?老子講了算!”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老子還做不得你的主?”
“你給老子聽到,就是滿妹子……”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賀文彪就起了。
他站在自家門口,朝周秀才家方向望。賀文彪在等大腳板。
收平安糧這事,他一個人不敢去周秀才家,必須有大腳板主事他才放心。
賀家地勢高,站在屋邊打望,隻要大腳板露麵,他一嗓子就能喊到。
日上三竿了,大腳板連個毛都冇看見。
賀文彪心裡急。
想了想,拔腳就往小水村大腳板的家跑。
大腳板家離大坳村不過二裡地,路熟,賀文彪撒開兩條鐵腳板,一路飛奔。
路邊秋意漸濃,野菊開得黃燦燦,桐葉落了一地,風一吹,沙沙響,遠處山影蒼黑,透著湘西特有的野氣。
轉眼到了大腳板家門口,茅草屋破舊,院門虛掩。
“腳板哥 ——” 賀文彪站在門口喊。
門裡走出個老太婆,是大腳板六十歲的老孃,拄著柺棍,眼神渾濁。
“他不在。”
賀文彪一愣:“嬢嬢,腳板哥昨天就回來了呀,我找他有事。”
“回是回了,吃了夜飯就出門了。”
“冇在家過夜?”
“嗯,冇在家。” 老太婆嘟囔兩句,也不知道兒子去了哪。
賀文彪愣在原地,心裡咯噔一下。
大腳板這狗日的,夜不歸宿?
賀文彪腦子一轉,立馬猜到了 —— 這傢夥手裡有了錢,八成是去麻葉鄉街上逛窯子了!昨天一路上看他那副模樣,活像條發情的公狗,藏不住的騷氣。
龍虎洞的規矩,賀文彪心裡清楚。
周老怪定下的:不許勾搭本鄉良家婦女。要解決那事,要麼去幾個正規的窯子耍。重點是:不能單獨前往,怕手下私逃或者和彆的山頭搭線。如果要去耍,必須兩個人以上,相互監督,回來還得報備。
賀文彪曉得,大腳板這是犯了規矩。不過,自己在洞子裡也經常聽老土匪們扯淡,這規矩定下來,周老怪要管到位也難。
賀文彪不敢多想,跟老太婆匆匆道彆,轉身就往麻葉鄉的方向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