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芯絨保住了,可“外匯訂單”四個字像風箏,一下把曉彤的胃口吊到半空。
第二天才矇矇亮,她就爬下床,把那塊被劃破的布攤在八仙桌上。日頭沒透過瓦縫,她先捏著劃口比了三次——裂縫從布邊斜伸進來七寸,像條張牙的小蜈蚣。好好一塊整料,隻能裁成手帕大小,再做樣片就捉襟見肘。
“得先補。”她自言自語。
煤油燈罩“啪”地爆了個燈花,劉桂蘭在裏屋翻個身,帶著濃重鼻音咕噥:“才幾點?你就不困?”
“布等不了。”曉彤用剪刀尖挑起一根碎線頭,聲音低,卻帶著不由分說的韌。
劉桂蘭沒再吭聲,隻把被子拉高——女兒從小就是這股強勁,九歲時為了繡完一朵梔子,熬到雞叫,最後把手指戳成蜂窩,也沒掉一滴淚。
燈影下,曉彤穿針引淺灰絲線,沿破口兩側鋪一層“回字暗繰”,再壓一道“鎖鏈花”,把燈芯絨最搶眼的豎條悄悄拚齊。縫完最後一針,她湊近用牙咬斷線頭,唇邊立刻漾出一股淡淡的皂角味——那是湘西苗寨的習慣,線頭不咬,就不算收鋒。
布補好了,可樣片還差花樣。她開啟從苗寨帶回的《酉陽雜俎》,隨手翻,一頁壓幹的野芙蓉掉出來,薄如蟬翼,葉脈卻清晰。她心頭一動:就用這個做底稿——長沙人對芙蓉有舊情,馬王堆漢墓裏還躺著兩千年前的芙蓉絹。
她剛把葉片固定在布麵,樓下傳來“哐啷”一聲——有人推開了天井的竹門。
“李曉彤同誌在不在?”
聲音亮堂,帶著青年工人特有的金屬味。
她心口猛地一提——王建軍。
王建軍今天特意穿了新發的的確良襯衫,雪白雪白,四個方方正正的口袋,像四麵小鼓,敲得他胸口怦怦響。
為了這四個兜,他昨晚在廠區公共洗衣池邊蹲了半宿:先拿搪瓷缸舀水,兌洗衣粉,領口袖口各刷三十八下——女工們說“三十八”吉利;又借了老趙家熨鬥,墊濕毛巾,壓了七道線,壓得領尖像劍,能戳破紙。
此刻他一手拎鋁皮飯盒,一手攥著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站在吊腳樓木樓梯口,卻忽然怯場——樓梯陡,木板縫裏漏風,他怕一抬腳,的確良就剮一條口子。
“上來吧,樓梯結實。”
曉彤倚在二樓欄杆,手裏還捏著繡花針,陽光從瓦縫漏下來,針尖閃一點冷星。
王建軍咬咬牙,三步並作兩步,“咚咚咚”竄上樓,站到她麵前時,氣息還亂,耳尖卻先紅了。
“給你……還熱。”
他把飯盒遞過去,蓋子一掀,白汽轟地冒——裏麵整整齊齊碼著六隻糖油粑粑,表麵炸得金黃,中間各點一粒玫瑰色糖心,像六顆小太陽。
“廠門口老張攤子上買的,我……我排了四十分鍾。”
他聲音越說越低,最後變成蚊子哼哼。
曉彤心口像被熱水一澆,軟了一塊,卻還是側過身:“進來說,別站門口。”
屋裏采光暗,王建軍個子高,一抬腦袋差點撞到橫梁,他趕緊縮脖,四個口袋卻在半空晃,像四麵小白旗。
“襯衫真好看。”曉彤隨口誇一句。
“好看?”王建軍耳根瞬間充血,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最後幹脆把一直攥著的那張紙遞過去,“這個……給你。”
——是一張蓋了長沙機床廠工會紅章的“臨時出入證”。
姓名:李曉彤
單位:廠辦勞動服務公司(待建)
期限:一個月
背麵用鋼筆寫了一行小字:繡品技術顧問,每日計件兩元,餐券自理。
“我找了工會老趙,他說廠裏正想搞‘三產’,先做繡品出口,如果樣片通過,就能簽正式合同,一天兩塊,比一級工還高。”
王建軍越說越順,最後幹脆抬頭,眼睛亮得像剛擦過的車床導軌,“你今天就能去!樣片……樣片好了嗎?”
曉彤垂眼,指尖在桌麵上那盞補好的燈芯絨上輕輕撫過:“布料不夠,隻能做半條。”
“那……”王建軍撓撓頭,“廠裏有一疋庫存的確良,純白,次品,有黃斑,但不妨礙繡花,我……我偷抱出來五米。”
說完他像變戲法似的,把藏在後門口的布卷抱上桌,“嘩”地抖開——白浪一樣,瞬間把昏暗的閣樓映得雪亮。
四
劉桂蘭端著洗衣盆上來時,正好看見這一幕——
女兒低頭撫布,小夥站在一旁,陽光從破瓦縫漏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的確良上,像一幅沒完成的繡稿,留白處全是可能。
她故意把盆“當”地擱地上:“哎喲,五米白布,要多少布票?”
王建軍立刻站得筆直:“阿姨,是次品,廠裏當擦機布,不要票!”
“次品也是公家東西,你抱出來,不怕背處分?”
“我……我寫了借條,等賺了外匯再按內部價補款。”
劉桂蘭挑眉,剛想再說,卻被曉彤截住:“媽,布我收下,算我借的,一週內交樣,如果外貿公司退稿,布我原封不動還回去,錢我出。”
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反駁的冷靜。
劉桂蘭看看女兒,又看看小夥,最後“噗”地笑出聲:“一對憨坨!隨你們!”
轉身下樓,嘴裏卻哼起了花鼓調——
“風吹荷葉喲,滿塘香咯……”
午後,廠區廢棄庫房。
窗戶高,陽光斜射進來,像一把巨大的鑷子,把塵埃一粒粒夾起,浮在光柱裏。
地上鋪著那張的確良,曉彤跪坐中央,左手托繃,右手撚針,先落一輪淡粉芙蓉,再勾金邊花蕊,針腳細得可以穿過霧氣。
王建軍蹲在旁邊,大氣不敢出,目光跟著針尖一起一落,像看一台精密機床。
“你老看我做什麽?看布。”曉彤被盯得耳根發熱。
“布……布好看。”
“布上還沒花。”
“有花……”他聲音低下去,“比花還好看。”
曉彤手一抖,針尖戳進食指,血珠瞬間冒出,圓滾滾,像一粒硃砂。
“哎呀!”王建軍撲過去,一把攥住她手指,往自己的確良袖口上按——
雪白布麵立刻暈開一點紅,像雪裏綻開第一朵梅。
兩人都愣住。
庫房安靜得能聽見塵埃落地的聲音。
下一秒,王建軍像被燙到似的鬆開手,語無倫次:“我……我去找紗布!”
轉身就撞上門框,“砰”一聲,四個口袋晃成四麵小旗,卻沒能穩住身形,一個趔趄撲到光柱裏,驚起滿屋飛塵。
傍晚,曉彤踩著夕陽回太平街。
左手指尖貼著一塊歪歪扭扭的“紗布”——其實是王建軍從機床車間找來的無塵布,用醫用膠布纏了五六圈,厚得像微型棉鞋。
她本要扯掉,又怕白費人家心意,隻好舉著手指,一路接受注目禮。
走到巷口,卻看見母親正和隔壁趙嬸頭碰頭,聲音壓得極低——
“……真的?機床廠王師傅家?獨苗?有宿舍?”
“千真萬確!我表姑的侄女在廠勞資科,說那後生好得很,就是有點軸,看上你家曉彤了……”
“軸怕麽子,我女婿就要軸,才守得住家!”
曉彤腳下一滯,舉著的指尖忽然發燙——
那朵“雪裏梅”透過無塵布,若隱若現,像一枚偷偷蓋上的私章。
她沒上前,悄悄繞到後門,踩著木樓梯“咚咚咚”上樓,關上門,背抵門板,心口卻擂鼓一樣——
“完了,雪裏梅……被媽看見了,肯定以為私定終身。”
她抬手,想把紗布扯掉,剛碰到膠布,又停住。
——不行,布還沒繡完,血不能白流。
她深吸一口氣,走到桌前,鋪開那塊的確良,最後一縷夕陽落在布心,金黃得像王建軍的糖油粑粑。
她拾起針,換紅線,沿著那點血痕,輕輕勾出一根極細的梅枝,從芙蓉花旁斜逸而出——
一針,兩針,三針……
血與線融為一體,像雪裏火,像靜中鼓。
最後一針收鋒,她咬斷線頭,舌尖嚐到一點鐵鏽味,卻微微發甜。
窗外,太平街的夜燈次第亮起。
遠遠傳來收破爛的吆喝:
“破銅爛鐵——牙膏皮子——拿來賣錢咯——”
聲音悠長,像一條看不見的線,把機床廠廢棄庫房的光柱、母親哼的花鼓調、王建軍的四個口袋,還有自己指尖這朵雪裏梅,一並串起。
她低頭,把的確良摺好,壓平,心裏默默唸:
——樣片,明天交貨。
——借布,一週還錢。
——雪裏梅,就當……利息吧。
夜風掀動窗欞,煤油燈晃了晃,燈罩裏又爆出一朵燈花。
“啪”——
像有人輕輕應了一聲: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