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太陽剛把麻石縫裏的雨水蒸成白汽,巷口就傳來一陣急促的銅鈴聲。
“當——當——當——”
三下,又重又急,像直接敲在人後腦勺。
劉桂蘭手裏攥著剛扯的三尺藏青布,臉色“唰”地白了:“壞了,打投辦巡邏!”
話音沒落,整條太平街像被掀了蓋的螞蟻窩,頓時亂作一團—— 賣醃蘿卜的趙嬸把簸箕往懷裏一抱,撒腿就往屋裏衝;
補鍋的老李挑起擔子,銅勺刮著鐵鍋,“咣啷咣啷”一路火星;
最慘的是賣發糕的郭跛子,一籠熱汽騰騰的米糕“哐”地扣在地上,白糕滾得滿街都是,被一隻隻赤腳飛快踩成“米”字餅。 曉彤還沒回過神,已經被母親拽進布店門檻。
“蹲低!莫作聲!”
劉桂蘭把她腦袋往下一按,自己半個身子擋在前麵,手裏剪刀“哢嚓”一聲,把布票齊根剪斷,順手塞進鞋幫裏——動作一氣嗬成,顯然演練過無數遍。 銅鈴聲越來越近。
曉彤從人縫裏偷看:
巷口拐進四個人,頭戴白色藤編安全帽,袖箍上三個鮮紅大字——“打投辦”。
最前麵的是個三十出頭的瘦高個,臉長得像被門夾過,窄而長,一雙眼睛卻亮得嚇人,左手銅鈴,右手漆木棍,棍子往地上一戳,“篤”一聲,青石板上濺起碎水星。
“各戶注意——嚴厲打擊投機倒把——無證經營——”
聲音拖得老長,尾音上揚,像一把鋸子來回拉木頭,聽得人牙根發酸。 劉桂蘭小聲罵:“殺千刀的‘藤帽’,昨日才走,今日又來!”
“藤帽”是這條街給他起的諢名,據說他夏天戴草帽,冬天換藤帽,一年到頭帽簷不離頭,連睡覺都擱枕邊。
“媽,他認得你?”曉彤用氣聲問。
“認得?我恨不得他認不得!”劉桂蘭把曉彤往身後又塞了塞,“上月我托人從望城帶了十斤茶油,剛轉手,就被他抄了去,連油帶瓶,一滴不剩!”
說話間,“藤帽”已經走到布店門口,棍子一橫,把半掩的木板門“咣”地推開。
“老闆呢?營業執照!”
布店羅老闆是個彌勒佛身材,此刻卻像被抽了筋,一溜小跑:“報告領導,小本經營,證照齊全!”
“藤帽”沒接話,眼睛在櫃台上下掃,最後落在貨架最底層——那裏壓著一疋碎花滌綸,鮮亮得像剛出鍋的辣椒炒肉。
“投機倒把物資,沒收!”
木棍一挑,布疋“嘩”地滾下來,羅老闆心疼得直抽抽,卻不敢吭聲。 曉彤屏住呼吸。
她腳邊,就放著那隻裝了燈芯絨的塑料袋——布是母親剛買的,票證齊全,可一旦被抓“現場交易”,有理也說不清。
她悄悄把袋子往身後挪。
誰知布疋摩擦發出“窸窣”一聲。
“藤帽”猛地回頭,目光像兩根針,直直戳過來。
“誰?出來!”
空氣瞬間凝固。
劉桂蘭暗暗掐了曉彤一把,示意她別動,自己卻滿臉堆笑地迎出去:
“領導,是我咧!屋裏閨女返城,扯塊布做鞋墊,合法交易,有據可查!”
說著,她把布票、發票雙手奉上,手指微微發抖。
“藤帽”接過,抖開,對著陽光照了照,又低頭看劉桂蘭的腳——那雙洗得發白的解放鞋,鞋頭裂了口,像鱷魚張嘴。
“做鞋墊?”他冷笑一聲,“三寸布,夠做帽子了!”
木棍一挑,塑料袋“哧啦”被劃破,整塊燈芯絨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
“新品滌棉,緊俏物資,無證倒賣,帶走!”
後頭兩個手下立刻衝上來,一人一邊,攥住劉桂蘭胳膊。
“媽——”曉彤腦中“嗡”一聲,身體先於意識,一步跨出門檻。
“等等!布是我的,跟我媽無關!”
她聲音不高,卻清脆得像瓷碗掉地。
整條街忽然安靜。
所有目光齊刷刷射過來。
“藤帽”眯起眼,上下打量:
“你是誰?”
“返城知青,李曉彤。布是我要用來做繡品樣,交外貿公司訂單,不是倒賣。”
“外貿?”藤帽嗤笑,“知青?我看是投機倒把分子!”
他木棍一抬,就要來挑曉彤肩上的布袋。
就在那一瞬,巷尾傳來一聲更大的吼:
“住手——!”
眾人回頭。
王建軍騎著一輛二八大杠,車把上掛一隻鋁皮飯盒,叮鈴哐啷衝過來,前輪直接碾進一窪積水,“嘩”地濺了“藤帽”一褲腿泥。
“藤帽”大怒:“你又是哪個?”
王建軍單腳撐地,抹了把臉上的汗,露出一個混不吝的笑:
“長沙機床廠工人,王建軍!她——”
他指曉彤,“是我廠待接收的‘三產’技術員,繡品出口,廠裏蓋了章!你要帶走人,先過勞資科!”
說著,真的從兜裏摸出一張蓋了紅章的介紹信,啪地拍在“藤帽”胸口。
信是昨晚他連夜找廠工會幹事偷蓋的,空白介紹信,隻填了“繡品技術員”五個字,此刻卻像一麵盾牌,把“藤帽”的棍子生生擋住。
“藤帽”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想發作,又顧忌國營廠牌頭,最後隻能狠狠點頭:
“好,好,國營廠是吧?我記住你們了!下次再讓我抓到,連廠一起通報!”
他手一揮,帶著人呼啦啦走了。
銅鈴聲遠了,街麵卻沒人敢大聲喘氣。 直到拐過巷口,郭跛子才第一個跳出來,衝地上吐了口唾沫:
“呸!瘟神!”
眾人這纔回過神,七手八腳扶起羅老闆,幫劉桂蘭拍身上的灰。
劉桂蘭卻先給了王建軍一巴掌,輕輕拍在他背上:“小猴子,嚇死老孃了!”
轉頭又戳曉彤腦門:“你逞麽子能?要是真被帶走,檔案留汙點,一輩子別想進廠!”
曉彤沒吭聲,隻低頭看那袋被劃破的燈芯絨——布麵沾了泥水,顏色卻愈發鮮亮,像被雨水洗過的辣椒,紅得逼人。
她彎腰把布抱起來,卷好,抬頭衝王建軍淺淺一點頭:“多謝。”
王建軍咧嘴,笑得見牙不見眼:“謝麽子,我正好路過……”
話沒說完,劉桂蘭已經拽著曉彤往家走:“快走!回去壓壓驚!”
走出兩步,她又回頭,衝王建軍招手:“小猴子,中午來屋裏吃飯!我煨了蓮藕排骨湯!”
王建軍愣了愣,隨即笑得比剛才還燦爛:“好嘞——!” 回到家,劉桂蘭把門一關,背靠著門板,長出一口氣,這才感覺腿軟,順著門滑坐在地。
曉彤放下布,蹲下來,替母親揉胳膊——那裏被攥出兩道紫印,像袖箍上的紅字,烙在麵板上。
“媽,疼嗎?”
“疼個麽子!當年紅魏兵揪鬥,我頭發被薅掉一撮,都沒掉淚。”
劉桂蘭嘴上硬,眼眶卻紅了,“你個傻妹子,下次莫衝那麽快,城裏不比鄉下,咬一口不見血,卻毒得狠。”
曉彤“嗯”了一聲,手卻沒停。
她想起湘西苗寨的夜裏,阿嬤說的話:
“山外的人,不拿刀,卻吃人;你要先學會把骨頭長硬,再進城。”
此刻,她第一次明白——
骨頭不是長出來的,是一回又一回,被棍子敲、被紅章壓、被目光戳,再一寸寸,自己把自己撐直的。 中午,王建軍端著一碗排骨湯,坐在吊腳樓小方桌旁,笑得像撿了寶。
劉桂蘭把最大一塊排骨夾到他碗裏:“吃,壓壓驚。”
“阿姨,我真沒事……”
“吃!”
王建軍隻好大口啃,油順著嘴角往下滴。
曉彤低頭喝湯,餘光卻瞥見他左腳——那隻工廠發的翻毛皮鞋,鞋幫裂了口,用黑線歪歪扭扭縫著,像一條醜陋的蜈蚣。
她想起自己那隻被扔掉的膠鞋。
忽然開口:“吃完飯,你脫鞋。”
“啊?”王建軍差點被骨頭卡喉。
“我替你縫,順手。”
聲音輕,卻帶著不容拒絕的韌。
劉桂蘭挑眉,看看女兒,又看看小夥,沒說話,隻把湯勺“當”地擱在碗底,嘴角卻悄悄翹起一個弧度。 窗外,太陽終於衝破雲層,照在太平街的麻石路上。
被“藤帽”踩裂的那塊石板縫裏,積水反射出刺目的白光,像一條細細的刀口。
而刀口之上,一隻小小的湘繡繃子,正安靜地躺在窗台上——
白絹已繃好,輪廓用淡墨勾出:
一條老街,四十八塊麻石,缺了一角。
曉彤端起茶缸,抿一口,舌尖發苦,卻回甘。
她拿起第一根絲線,穿針,引線,對準那塊缺口,輕輕落針。
第一針下去,像給城市縫上了第一顆紐扣。
她不知道,七年後,她會在這條街的盡頭,開一家叫“長沙人家”的繡莊。
她隻知道——
今天,她保住了自己的第一塊布。
也保住了,自己把骨頭撐硬的,第一條裂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