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四點,湘江邊輪渡碼頭,比太平街早了一個時辰醒來。
李曉彤踩著碼頭濕滑的青石板,身上裹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領口緊緊地攏著。江麵籠罩著一層濃稠的白霧,像一大團散不開的棉絮,把對岸的建築和天邊的啟明星都吞噬了。隻有輪渡碼頭那盞昏黃的燈,孤獨地亮著,把霧氣照得更顯粘稠。她來得太早了。周裁縫交代那三百條手帕,花樣複雜,急著交貨。她想趕在所有人醒來之前,先來江邊采一束帶露水的芙蓉花,做新樣片的底稿——據說外貿公司的設計師喜歡“新鮮的、帶著露水的東方意境”。
“當——嗚——”
江心傳來一聲悠長的汽笛,沉悶而孤寂,像在霧中摸索的盲人。曉彤的心隨著汽笛聲往下沉了沉,她想起七年前離開長沙的船笛,和今日並無二致,都是在迷茫中尋找方向。
她走到欄杆邊,探頭望向江麵,霧氣裏,隻能看見幾米外的波濤,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像有人在江底低語。
“你等誰?”
背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帶著青年工人特有的洪亮金屬音,在霧氣裏顯得有些不真實。
曉彤猛地回頭,隻見王建軍像一尊泥塑,從霧裏走出來,手裏拎著一個鋁皮飯盒,正冒著熱氣。他身上還是那件的確良襯衫,外麵套了件藍色的棉夾克,顯得有些臃腫。
“王……王建軍?”曉彤有些意外。
“你怎麽也在這裏?”他搓著手,哈出一口白氣,“我……我給早班的同事送夜宵,順便來看看江邊有沒有剛撈上來的小魚。你來做什麽?這麽早?”
曉彤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實話:“我來采芙蓉。做湘繡樣片。”
王建軍眼睛亮了亮,把飯盒遞過去:“餓了吧?我帶了蔥油粑粑,還熱乎著呢。”
曉彤接過飯盒,手掌感受到那份溫暖,心頭也微微一動。她扒開飯盒蓋子,裏麵果然是兩個金黃油亮的蔥油粑粑,熱氣騰騰。
“你……你吃了沒?”她問。
“吃過了,我順路在廠門口吃的,老張今天做的,比昨天的還脆。”王建軍說著,目光卻不住地往她手裏的粑粑上瞟。
曉彤失笑,把其中一個遞給他:“一起吃吧。”
王建軍立刻接過,咬了一大口,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
兩人站在江邊,一口一口地吃著粑粑,霧氣把聲音和視線都變得模糊。隻剩下近處的波濤聲和口中蔥油粑粑的香氣,混合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那張介紹信,你到底怎麽弄來的?”曉彤忽然開口,聲音低低的,被霧氣揉碎。
王建軍撓了撓頭,臉頰泛紅:“我……我爸以前是工會副主席,他退了休,可老趙還欠他個人情。我就去求了求。反正廠裏也想搞‘三產’,隻是還沒正式批下來,空白介紹信,填個名字,蓋個章,不算假。”
“不怕出事?”
“怕個麽子,”他嘴硬,眼底卻閃過一絲擔憂,“隻要能幫你把樣片做出來,不被‘打投辦’那些藤帽騷擾,我挨個處分也值得。”
曉彤的心口像被滾燙的粑粑燙了一下,有些發軟。她抬頭,望向王建軍,他的側臉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模糊,卻異常堅毅。
“謝謝你。”她輕聲說,這是她第二次正式道謝。
王建軍又嘿嘿一笑,搓了搓手:“謝麽子,我……我就是看你一個女同誌,剛回城不容易。”
“我不是女同誌,”曉彤再次糾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倔強,“我是知青,是李曉彤。”
王建軍沉默了片刻,才開口:“知青怎麽了?我倒是覺得,你們這些知青,比我們這些城裏長大的,心裏頭裝的東西更多,也更……有想法。”
他轉頭看向江麵,霧氣在他眼中化作一片迷茫:“不像我們,一輩子就守著一個廠,一眼望到頭。我爸就讓我好好在廠裏幹,將來提個班長,混個小幹部。可我……我總覺得不是個事。”
曉彤也看向江麵,她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棉襖的口袋裏摩挲著,觸碰到了一點點硬物——那是縫在口袋內側的“雪裏梅”的一角。
“在鄉下,我們什麽都要自己想辦法。沒有布票,就用麻袋改衣服;沒有飯吃,就去山上找野果。活著,就是要想盡辦法活著。”曉彤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穿越山林的風,“我回來,就是不想再一眼望到頭。我想自己繡點東西,賣點東西,哪怕是從一個小攤子開始,也總比等分配要強。”
“小攤子?”
“湘繡。還有一些苗寨的手工,但要改成城裏人喜歡的樣子。”曉彤說出自己的計劃,眼神堅定,“隻是……一個人,有點難。”
“不難!”
王建軍拍了拍棉夾克,發出“咚咚”的聲響,“我幫你!你繡花,我幫你跑腿、搬貨、擋城管!我力氣大,腦子也轉得快,上次那張介紹信,就是我急中生智。”
他急切地表白著自己的“價值”,像一個急於獲得認可的毛頭小夥。
曉彤看著他,眼前的霧氣彷彿散開了些,露出了王建軍眼中那份真誠和執著。她忽然想起在苗寨時,阿嬤教她繡花時說的話:“一朵花,要有人看見,纔算開。”
此刻,王建軍就是那個看見她這朵“花”的人。
“當——嗚——”
又一聲汽笛響起,比之前更加清晰,像是在催促。
“哎呀,輪渡可能要開了!”王建軍看了看手錶,“得趕緊走了,不然回去晚了,我爸又得罵我‘不務正業’。”
他站起身,又從飯盒裏摸出剩下的半個粑粑,塞進曉彤手裏:“這個你拿著,等下餓了再吃。”
他轉身跑向碼頭出口,跑了兩步,又回頭,對著曉彤揮了揮手。他的身影很快就被濃霧吞沒,隻留下那件藍色棉夾克在霧氣裏模糊的輪廓。
曉彤站在原地,手裏攥著熱乎乎的粑粑,鼻尖縈繞著蔥油香,心裏卻有點空落落的。
她再次看向江麵,霧氣漸漸薄了。對岸高高聳立的湘江大橋輪廓開始顯現,像一座在霧中浮現的巨人。
汽笛聲再次傳來,這一次,帶著破霧而出的力量感。
她低頭,輕輕扒開蔥油粑粑,咬了一口。
舌尖的甜與鹹,暖了她的胃,也暖了她的心。
她知道,有些理想,不必在霧中獨自摸索。
她還有一塊需要繡補的老街麻石。
她還有一朵被“看見”了的芙蓉花。
她還有,一個在霧中為她遞上溫暖、願意替她擋風遮雨的“小猴子”。
曉彤轉身,踩著漸漸清晰的青石板路,往太平街的方向走去。
今天的霧,總會散。
而有些連線,卻在霧中,變得更加清晰和堅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