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拆遷通告貼出,已經過去了一個半月。
太平街的生產車間裏,縫紉機的聲音從早到晚沒停過。那批廣交會的訂單,在所有人拚了命的趕工下,終於在截止日期前三天,全部完工。
當最後一件湘繡香囊被裝進紙箱,後院裏爆發出一陣歡呼。
嫂子嬸子們抱在一起又哭又笑,那是劫後餘生的慶幸,也是對自己雙手的驕傲。
陳幹事帶著外貿公司的驗收組來提貨那天,看著那一箱箱碼得整整齊齊、繡工精美的成品,當場豎起了大拇指。
“王建軍同誌,李曉彤同誌,你們創造了奇跡!”
尾款當天結清。
王建軍和曉彤站在後院,看著街坊們領到最後一筆工錢時那滿足的笑臉,兩人對視一眼,眼眶都有些發熱。
“建軍。”曉彤輕聲說,“我們該辦那件事了。”
王建軍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耳根子瞬間紅透。
“現在?可是……可是街上這麽亂,咱們……”
“就是因為亂,纔要辦。”曉彤看著他,眼神堅定,“太平街要拆了,我想在這裏,跟你成親。讓街坊們都看看,讓這條街記住,我們在這裏開始的。”
王建軍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重重點頭。
“好!”
---
訊息傳出去的時候,整條太平街都炸了鍋。
“哎呀,建軍和曉彤要辦喜事了!”
“就在街上辦?這麽急?”
“可不是嘛,再不辦,這街都沒了,還去哪辦?”
劉桂蘭聽到訊息,先是愣住,然後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她一把抓住曉彤的手,哽咽著說:“崽啊,你這是要苦了自己啊……連件像樣的嫁妝都沒有……”
“媽。”曉彤握住母親的手,笑著說,“我有手有腳,還有建軍,這就是最好的嫁妝。”
劉桂蘭抹了把眼淚,轉身就開始張羅。
“不行!再窮也不能窮了我女兒的婚禮!我去找周裁縫,給你做身新衣裳!”
老街的鄰居們聽說了,全都自發地動了起來。
周裁縫連夜趕製了一套改良版的紅色旗袍,領口和袖口繡著精緻的湘繡牡丹。
“曉彤,這是我的手藝,也是我的心意。”
吳娭毑帶著幾個嬸子,把自家攢的紅糖、花生、紅棗全拿了出來。
“辦喜事,得有喜糖喜果!這是老規矩!”
三嫂和幾個嫂子,主動承包了喜宴的準備。
“曉彤,你和建軍對我們這麽好,這頓酒席,我們包了!”
王建軍的父親,那個曾經因為兒子辭職而大發雷霆的老工人,也扛著一壇自己釀的米酒,默默放在了院子裏。
“建軍,爸沒別的本事,這酒,是爸的心意。”
王建軍看著父親花白的頭發,鼻子一酸,重重地點了點頭。
---
婚禮定在週日。
那天清晨,太平街比往日醒得更早。
家家戶戶都掛出了紅燈籠,門框上貼著手寫的喜字。整條老街,在拆遷的陰影下,硬生生被裝點出了一片喜慶。
曉彤坐在自家吊腳樓的木窗前,劉桂蘭親手給她梳頭。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發齊眉,三梳兒孫滿堂……”
劉桂蘭的聲音有些顫抖,眼淚不爭氣地往下掉。
“媽,您別哭啊,今天是喜事。”曉彤反手握住母親的手。
“媽知道,媽就是……就是捨不得。”劉桂蘭哽咽道,“從小到大,媽對你凶,說你不聽話,可媽心裏,最疼的就是你這個崽啊……”
曉彤的眼眶也紅了。
“媽,我知道。”
---
上午十點,王建軍穿著一身嶄新的中山裝,胸前別著大紅花,在一群工友的簇擁下,從廠區一路走到太平街。
沒有婚車,沒有鞭炮,但街坊們自發地站在街道兩旁,鼓掌、吹口哨、喊著“新郎官來了”。
王建軍憨笑著,臉紅得像煮熟的蝦。
當他走到曉彤家門口,看到穿著紅旗袍、頭戴絹花的曉彤從吊腳樓上緩緩走下來時,他整個人都愣住了。
陽光透過木窗的縫隙,在她身上鍍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那一刻,王建軍覺得,這輩子所有的苦和累,都值了。
“曉彤……”他的聲音有些啞。
曉彤走到他麵前,伸出手。
“建軍,我們走吧。”
兩人十指相扣,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走向街口那棵老槐樹下。
那裏,擺著一張八仙桌,桌上放著一對紅燭,兩隻碗,一壺酒。
沒有司儀,沒有證婚人。
劉桂蘭站在桌前,紅著眼眶,大聲說:“今天,我女兒李曉彤,嫁給王建軍!天地為證,街坊為證!”
“一拜天地!”
兩人轉身,對著蒼天和腳下的青石板,深深鞠躬。
“二拜高堂!”
兩人轉向劉桂蘭和王建軍的父母,再次鞠躬。
“夫妻對拜!”
兩人麵對麵,鄭重地向彼此鞠躬。
那一刻,整條太平街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聲。
---
喜宴擺在街口的空地上,十幾張桌子拚在一起,擺滿了街坊們湊出來的菜。
臭豆腐、剁椒魚頭、糖油粑粑、蔥油粑粑……全是最地道的長沙味道。
沒有山珍海味,但每一道菜,都是心意。
王建軍端著酒杯,挨桌敬酒。
“三嫂,謝謝您!”
“周師傅,您的恩情,我記一輩子!”
“吳娭毑,您保重身體!”
曉彤跟在他身後,眼眶始終是紅的。
酒過三巡,有人起鬨:“建軍,說兩句!”
王建軍站起來,舉起酒杯,環視四周。
他看著這些熟悉的麵孔,看著這條即將消失的老街,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了。
“我……我不會說話。”他的聲音有些哽咽,“但我就想說,太平街,是我和曉彤的家。你們所有人,都是我們的親人。不管以後走到哪裏,我們都不會忘記這裏,不會忘記你們!”
掌聲再次響起,夾雜著抽泣聲。
曉彤站起來,緊緊握住王建軍的手。
“太平街不會散,我們的心,永遠在一起。”
---
夜幕降臨,紅燈籠亮起。
街坊們漸漸散去,留下滿地的喜慶和溫情。
王建軍和曉彤並肩坐在老槐樹下,看著這條陪伴了他們這麽多年的老街。
“建軍,你說,以後這裏會變成什麽樣?”曉彤輕聲問。
“不知道。”王建軍握緊她的手,“但我知道,不管變成什麽樣,我們都會好好的。”
曉彤靠在他肩上,輕輕點頭。
遠處,傳來拆遷辦的廣播聲。
“距離搬遷截止日期,還有十五天……”
那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刺耳。
但此刻,兩人的心,卻無比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