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過後的第三天,太平街開始真正意義上的“散夥”。
拆遷辦的工作人員每天準時出現在街口,拿著大喇叭重複著那句話:“距離搬遷截止日期,還有十二天。”
街坊們陸續開始收拾東西。
吳娭毑家的老木櫃被兒子用板車拉走了,周裁縫把那台用了三十年的縫紉機擦得鋥亮,小心翼翼地裝進木箱。三嫂站在自家門口,看著空蕩蕩的屋子,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這一走,不曉得還能不能回來咯。”
曉彤和建軍也開始收拾後院的生產車間。
那些縫紉機、繡架、布料,都要搬到新地方去。可新地方在哪,兩人心裏還沒底。
“建軍,你說咱們新店開在哪好?”曉彤把一卷湘繡布料裝進紙箱,頭也不抬地問。
王建軍正在拆繡架,聞言停下動作,撓了撓頭。
“我也不曉得。溁灣鎮那邊房租便宜,但人流量不行。河西那邊倒是熱鬧,可咱們這點錢……”
話沒說完,院門被人推開了。
來的是陳幹事。
他穿著一身灰色中山裝,手裏拎著公文包,臉上帶著笑。
“建軍,曉彤,忙著呢?”
“陳幹事!”王建軍趕緊放下手裏的活,“您怎麽來了?”
陳幹事走進院子,環視一圈,歎了口氣。
“聽說太平街要拆,我特地過來看看。”他頓了頓,從公文包裏掏出一份檔案,“還有件事,想跟你們商量。”
曉彤擦了擦手,接過檔案。
那是一份“定點采購協議”。
“廣交會那批貨,外商反響很好。”陳幹事說,“他們想跟你們建立長期合作關係,每個季度下一批訂單。但有個條件——你們得有正規的生產場地和營業執照。”
曉彤的心跳快了幾拍。
“陳幹事,您的意思是……”
“我幫你們問了,河西那邊有個老廠房要出租,地方大,租金也不貴。”陳幹事笑著說,“你們要是有興趣,我帶你們去看看。”
王建軍和曉彤對視一眼,眼裏都是壓抑不住的興奮。
“去!當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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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陳幹事開著單位的吉普車,載著兩人去了河西。
那是一片老工業區,到處是紅磚廠房和煙囪。吉普車在一棟三層樓的舊廠房前停下。
“就是這裏。”陳幹事推開生鏽的鐵門,“原來是個絲綢廠的倉庫,後來廠子倒閉了,一直空著。”
曉彤走進去,打量著這個空曠的空間。
水泥地麵坑坑窪窪,牆皮剝落,窗戶破了幾扇。但采光很好,空間足夠大,稍微收拾一下,完全可以當生產車間。
“租金多少?”王建軍問。
“一個月八十塊。”陳幹事說,“比太平街那邊貴,但這裏靠近碼頭,進貨出貨都方便。”
曉彤在心裏算了一筆賬。
廣交會那筆尾款,加上這段時間攢下的錢,租下這裏綽綽有餘。而且有了長期訂單,收入穩定,不怕養不起這個廠房。
“陳幹事,我們租了。”曉彤說得斬釘截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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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太平街,已經是傍晚。
街上的紅燈籠還掛著,但氣氛已經不像婚禮那天那麽熱鬧了。家家戶戶都在忙著搬家,空氣裏彌漫著一種說不出的傷感。
曉彤剛走進院子,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門口。
王曉東。
他瘦了很多,臉色蠟黃,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手裏拎著一個破舊的帆布包。
“曉彤。”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曉彤愣了一下,隨即平靜地點了點頭。
“你出來了。”
“嗯。”王曉東低著頭,“前天放的。我……我想來跟你道個別。”
王建軍從屋裏走出來,看到王曉東,臉色微微一沉,但沒說話。
院子裏安靜了幾秒。
王曉東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看著曉彤。
“曉彤,對不起。”他的眼眶有些紅,“當年是我不好,拖累了你。我現在想明白了,你跟建軍在一起,是對的。”
曉彤沒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我要去深圳了。”王曉東說,“聽說那邊機會多,我想去闖一闖。這次,我不會再走歪路了。”
他從帆布包裏掏出一個小木盒,遞給曉彤。
“這是我在裏麵刻的,送給你,算是……算是我最後的一點心意。”
曉彤接過木盒,開啟一看。
裏麵是一枚木雕的湘江大橋,雕工粗糙,但能看出很用心。
“謝謝。”曉彤輕聲說,“曉東,好好照顧自己。”
王曉東點了點頭,轉身要走,又停下腳步。
“建軍。”他看向王建軍,“曉彤交給你了,你要對她好。”
王建軍沉默了一會兒,伸出手。
“一路順風。”
兩個男人握了握手,隨即鬆開。
王曉東背著帆布包,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院子,消失在太平街的暮色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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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遷的最後一天,太平街的鄰居們聚在街口的老槐樹下。
沒有人說話,大家隻是靜靜地站著,看著這條陪伴了自己大半輩子的老街。
吳娭毑抹著眼淚,周裁縫抽著煙,三嫂抱著孩子,眼睛紅紅的。
劉桂蘭站在曉彤身邊,拉著女兒的手。
“崽啊,以後……以後咱們還能回來看看嗎?”
曉彤握緊母親的手,聲音有些哽咽。
“會的,媽。太平街不會消失,它會一直在我們心裏。”
王建軍走到老槐樹下,從口袋裏掏出一把小刀,在樹幹上刻下幾個字:
“太平街,1985。”
他轉過身,看著所有人。
“以後不管走到哪,咱們都是太平街的人。”
街坊們齊聲應道:“對!”
夕陽西下,老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遠處,推土機的轟鳴聲已經隱隱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