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外貿公司的大樓,在那個年代的長沙,是足以讓普通人仰望的存在。水磨石的地麵光可鑒人,樓道裏安靜得隻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和遠處打字機清脆的“嗒嗒”聲。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與太平街的油鹽醬醋、人間煙火截然不同的、屬於公文紙和墨水的清冷味道。
王建軍站在大廳裏,攥著那份拆遷通告的影印件,手心微微出汗。他那身為了體麵特意換上的、最挺括的藍色工裝,在這窗明幾淨的環境裏,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忐忑,徑直走向問詢處。
“同誌,你好,我找陳幹事。”
接待的女同誌抬起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語氣公式化:“有預約嗎?”
“沒有,但是我有非常緊急的事情,是關於廣交會那批訂單的。”王建軍不卑不亢地說道,特意加重了“廣交會”和“訂單”這幾個字。
也許是這幾個字起了作用,女同誌猶豫了一下,還是撥通了內部電話。幾分鍾後,陳幹事從樓上的辦公室快步走了下來。
“王建軍同誌?你怎麽來了?出什麽事了?”陳幹事看到他,臉上有些驚訝。
“陳幹事,借一步說話。”
兩人走到樓梯拐角一個僻靜處。王建軍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將那張通告影印件遞了過去。
“陳幹事,您看這個。”
陳幹事的目光落在紙上,眉頭立刻緊緊鎖了起來。“《關於太平街片區整體改造升級的通告》……三個月內搬遷?”他倒吸一口涼氣,抬頭看著王建軍,“這麽大的事,怎麽一點風聲都沒有?”
“事情就是這麽突然。”王建軍的聲音沉穩,但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沙啞,“您是知道的,我們那批貨,不是我和曉彤兩個人能做出來的,是發動了我們太平街幾十戶街坊鄰居一起在趕工。現在這通告一貼,人心全亂了。家都要沒了,誰還有心思幹活?大家夥兒都怕,怕我們店一拆,人一跑,他們的工錢就打了水漂。”
陳幹事的臉色變得凝重起來。他立刻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這批為廣交會定製的湘繡紀念品,是他力主推動的專案,是他向領導立了軍令狀的。如果因為這個意外而泡湯,影響的不僅是他的業績,更是省外貿公司在這次重要涉外活動中的形象。
“那……你們打算怎麽辦?訂單還能按時完成嗎?”陳幹事急切地問道。
王建軍迎著他的目光,眼神沒有絲毫躲閃。他從口袋裏掏出那張他和曉彤按了血印的字據,遞了過去。
“陳幹事,這是我和曉彤昨天當著所有街坊的麵立下的字據。”
陳幹事接過那張粗糙的白紙,當他看到那兩個鮮紅刺目的血指印和上麵決絕的字句時,他徹底被震住了。他拿著紙的手,都感到了那份沉甸甸的分量。眼前這個年輕人,不是在跟他訴苦,更不是在找藉口,而是在用最原始、最決絕的方式,表達他們完成任務的決心。
“好小子……”陳幹事看著王建軍,眼神裏多了幾分由衷的欣賞和敬佩,“有擔當!”
“光有擔當沒用。”王建軍收回字據,一字一句,邏輯清晰地說道,“陳幹事,人心是肉長的,也是最現實的。光靠口號和承諾,穩不住。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讓大家夥兒看到實實在在的東西。所以,我今天來,是想跟您提一個不情之請。”
他停頓了一下,鄭重地說道:“我希望公司能預付一部分貨款,至少百分之三十。我拿到錢,立刻就給街坊們先發一部分工錢。隻有讓錢到了他們手上,他們的心才能真正安定下來,才能把全部精力投入到生產中。這不光是為了我們,更是為了保證您這批貨,能保質保量、按時交出來!”
他沒有乞求,沒有賣慘,而是將自己的困境和外貿公司的利益,死死地捆綁在了一起。他把預付款項,從一個“請求”,變成了一個解決問題的“必要手段”。
陳幹事沉默了。他背著手在原地踱了幾步,眉頭緊鎖。預付貨款,這在流程上是絕對不允許的,萬一收不到貨,這個責任誰來承擔?但王建軍的話又句句在理,他提出的方案,確實是眼下唯一釜底抽薪的辦法。如果他拒絕,生產停滯,結果是一樣的,甚至更糟。
他看著王建軍那張年輕卻寫滿堅毅的臉,想起了他在畫報上看到的那個扛著綢緞、滿頭大汗的笑容。這個年輕人身上,有一股在機關裏很少見到的、生機勃勃的“野”勁和解決問題的魄力。
賭一把!
陳幹事猛地停下腳步,下了決心。“你說的對!特殊時期,就得有特殊的辦法!”他拍了拍王建軍的肩膀,“你在這裏等我,我去找我們主任!這件事,我給你扛了!”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對王建軍來說,無比漫長。他看著陳幹事在樓上樓下地奔走,打了好幾個電話,甚至還和一個看似領導的人發生了幾句爭執。終於,陳幹事滿頭大汗地從樓上下來,臉上帶著疲憊,但更多的是興奮。
“辦妥了!”他朝王建軍比了個手勢,“我跟主任立了保證,給你特批了百分之五十的預付款!財務正在走流程,你下午三點,帶上收據來領錢!”
王建軍懸著的心,終於“咚”地一聲落回了肚子裏。他激動得嘴唇都在顫抖,對著陳幹事,深深地鞠了一躬:“陳幹事,謝謝您!您就是我們整條太平街的恩人!”
“別謝我,要謝就謝你們自己。”陳幹事扶起他,感慨道,“建軍同誌,好好幹!這個時代,就需要你們這樣敢想敢闖、敢擔當的年輕人!”
下午三點,當王建軍用一個厚厚的帆布袋,將那一遝遝嶄新、還帶著油墨香的“大團結”從銀行取出來時,他感覺那袋子有千斤重。
他沒有片刻耽擱,騎著自行車飛一樣地奔回太平街。
後院裏,嫂子、嬸子們雖然都在縫紉機前坐著,但一個個都心不在焉,不時地朝門口張望。當她們看到王建軍的身影時,所有的目光瞬間聚焦過來。
王建軍沒有說話,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走到院子中央,將那個帆布袋的口子解開,猛地一倒。
嘩啦啦——
紅色的、嶄新的鈔票,像瀑布一樣傾瀉在院中的那張八仙桌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整個後院,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眼前這極具衝擊力的一幕驚得目瞪口呆,連呼吸都忘了。
“大家聽著!”王建軍的聲音洪亮而有力,“這是省外貿公司特批的預付款!現在,我和曉彤兌現我們的承諾!按大家夥兒這半個月做的活計,今天,提前預支一半的工錢!”
曉彤早已拿來了賬本和算盤。她看著王建軍,眼眶發熱,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三嫂,你家完成了六十二件,按工錢算,總共是三十一塊錢,先給你十五塊!”
王建軍親自點出十五塊錢,遞到那位之前還在擔心工錢的三嫂手裏。三嫂看著手裏的錢,又看了看桌上的錢山,嘴唇哆嗦著,突然“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那是喜悅的、感激的、徹底放下心來的哭聲。
“吳嬸,二十塊,先給你十塊!”
“小鳳,你手巧,做得多,給你二十五!”
人群沸騰了。每個領到錢的女人,都像是領到了一份救命的憑證,她們激動地哭著、笑著,將那幾張在今天看來無比珍貴的鈔票緊緊攥在手裏,像是攥住了生活的希望。
“哢嗒、哢嗒、哢嗒嗒——”
不知是誰第一個回到了縫紉機前,踩下了踏板。那聲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急促、更有力。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整個後院,那沉寂了半日的勞動交響曲,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激昂的節奏,再次轟然奏響!
這一次,驅動她們的,不再僅僅是賺錢的渴望,更有一份被尊重、被信任的滾燙的感激。
王建軍和曉彤站在院中,看著眼前這熱火朝天的一幕,相視而笑。
拆遷的陰雲依舊籠罩在太平街的上空,但此刻,他們用行動和信譽,為所有人和自己,贏得了最寶貴的喘息之機,和繼續戰鬥下去的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