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開來。
前一秒還熱切盼望美好生活的街坊們,此刻都像被霜打了的茄子,一個個垂頭喪氣,眼神空洞地盯著那張紅得刺眼的通告。終於,一個蒼老而淒厲的哭聲劃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天殺的啊!我們祖祖輩輩都住在這裏,說拆就拆,這是要刨我們的根啊!”
說話的是住在街尾的吳娭毑,她一屁股癱坐在地上,捶胸頓足,老淚縱橫。她的哭聲像一個訊號,瞬間點燃了所有人的情緒。
“憑什麽!我們不搬!”一個壯漢紅著眼,一拳砸在旁邊的牆上,震落一片灰塵。 “三個月?我們一家老小七口人,拖家帶口的,你讓我們搬到哪裏去住?” “我的雜貨鋪才剛盤下來,貨都進滿了,這不是要我的命嗎!”
抱怨、怒罵、哭泣聲交織在一起,太平街彷彿成了一個巨大的、充滿了苦楚與怨氣的漩渦。曾經的鄰裏溫情,此刻被對未知的恐懼和對命運不公的憤怒所取代。
王建軍和曉彤擠出人群,回到店裏,臉色都難看到了極點。後院“生產車間”裏,那十幾台縫紉機早已停歇,嫂子、嬸子們聚在一起,人心惶惶,再沒有了前幾日的歡聲笑語。
“建軍,曉彤,這……這是真的了?”一個嫂子顫聲問道,手裏還捏著半成品香囊,“那我們這活……還幹不幹了?幹了還有錢拿嗎?”
這個問題一出,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過來。這纔是最現實、最要命的問題。家都要沒了,誰還有心思做活?就算做了,三個月後店都沒了,人也散了,找誰要去工錢?
“是啊,到時候人都找不到了,我們找誰說理去?” “我看還是算了吧,趕緊回家收拾東西,找找出路要緊……”
“軍心”已經徹底動搖了。這個剛剛建立起來、充滿希望的生產體係,在這張通告麵前,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分崩離析。
王建軍看著大家臉上那混雜著懷疑和恐慌的神情,心像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他知道,此刻任何空洞的安慰都是蒼白無力的。他深吸一口氣,眼神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舉動。
他走到曉彤身邊,從抽屜裏拿出紙和筆,又咬破自己的手指,將一抹鮮紅按在紙上。
“我,王建軍,今天在這裏給大家立個字據!”他舉起那張帶著血印的白紙,聲音洪亮而決絕,蓋過了所有的議論聲,“外貿公司的這筆訂單,我們必須完成!所有參與的街坊鄰居,你們的工錢,我王建軍和李曉彤,一分都不會少你們的!”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繼續道:“房子要拆,這是天大的事,我們誰也擋不住。但天塌下來,也得先讓我們把飯吃飽!這筆訂單的錢,就是我們搬家、找新地方的本錢!是我們離開太平街前,為自己爭的最後一口氣!”
曉彤愣愣地看著身邊的王建軍。在這一刻,這個男人身上迸發出一種前所未有的、令人心安的力量。她沒有絲毫猶豫,也走上前,同樣咬破手指,在那張紙上,王建軍的名字旁邊,鄭重地按下了自己的血印。
“建軍說的,就是我說的。”她的聲音雖然輕柔,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隻要大家信得過我們,我們就算砸鍋賣鐵,也絕不拖欠大家一分工錢!”
這血紅的指印,這份沉甸甸的承諾,像一記重錘,狠狠敲在每個人的心上。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口頭保證,這是在那個年代,最重、最原始的誓言——一個“軍令狀”!
人群安靜了下來。大家看著王建軍和曉彤那兩張年輕而堅毅的臉,看著那紙上刺目的血紅,心中的慌亂和猜疑,漸漸被一種複雜的情緒所取代。
“好!”人群中,不知是誰第一個喊出聲,“我信你們!我屋裏那個男人沒本事,我就指著這點錢給我崽交學費!我幹!” “我也幹!反正坐著也是愁,不如動動手,賺點是點!” “對!我們太平街的人,還沒怕過事!拆就拆,錢我們得拿到手!”
人心,就這樣被重新凝聚了起來。雖然每個人的臉上依舊帶著愁容,但眼神裏,卻重新燃起了一絲微弱卻頑強的火苗。
“哢嗒、哢嗒、哢嗒嗒——” 不知是誰第一個,重新坐回了縫紉機前,踩下了踏板。緊接著,第二台、第三台……沉寂的後院裏,那熟悉的、充滿生命力的交響曲,再次磕磕絆絆地響了起來。
送走街坊們,已是深夜。曉彤給王建軍端來一碗熱好的甜酒衝蛋。
“建軍,你今天……像個將軍。”曉彤看著他,眼波流轉。
王建軍苦笑了一下,接過碗,大口吃了起來。他心裏清楚,立下軍令狀隻是第一步,真正要解決的問題,像山一樣壓在麵前。
“光有承諾還不夠。”他放下碗,眉頭緊鎖,“人心是最容易散的。明天一早,我就去一趟省外貿公司。”
“去找陳幹事?”曉彤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圖。
“對。”王建軍點頭,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我們的情況,必須跟他們說清楚。我要爭取,讓他們預付一部分貨款。隻有真金白銀拿在手裏,大家夥兒的心才能真正安定下來。不然,一有風吹草動,今天這股氣,明天就可能散了。”
曉彤看著他,心中充滿了敬佩和心疼。這個男人,在巨大的壓力麵前,不僅沒有被打垮,反而爆發出驚人的冷靜和擔當。他正在用自己的肩膀,硬生生扛起整條街的希望。
第二天清晨,王建軍騎上自行車,帶著那份拆遷通告的影印件,迎著朝陽,奔向了省外貿公司的大樓。他知道,這一趟,將直接決定“長沙人家”和太平街街坊們的生死。
他沒有退路,隻能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