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軍回到父母家時,天已經擦黑。
他家住在紅星機械廠的家屬區,一棟典型的紅磚筒子樓裏。樓道裏昏暗潮濕,聲控燈壞了半邊,踩在水泥台階上,回聲空洞。空氣裏混雜著各家各戶飯菜的香氣、劣質煤球燃燒的煙火氣,以及從公共廁所飄來的、怎麽也散不掉的淡淡異味。這是王建軍從小聞到大的味道,曾經代表著安穩與歸屬,像一件穿舊了的棉襖,貼身又暖和。可今晚,這熟悉的氣息卻裹著一股說不出的壓抑,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胸口。
推開家門,父親王德發正端坐在飯桌的主位上,一張臉繃得像塊生鐵,麵前擺著一小杯剛斟滿的白酒。母親係著圍裙,正在廚房和飯桌間來回端菜,看到兒子回來,連忙招呼:“建軍回來啦,快洗手吃飯!你爸今天還唸叨你,說好幾天沒回家了,怕你忙得連飯都顧不上吃。”
王德發是廠裏的老車間主任,剛退休兩年,一輩子都以自己是國家工人為榮,廠裏那枚鋥亮的徽章,他至今還小心地收在抽屜裏。他為人方正、固執,甚至有些古板,最看重的就是“本分”和“臉麵”,那是他一生行事的準則。
王建軍默默地洗了手,在父親對麵坐下。飯桌上的氣氛像凝固了一般,隻有母親偶爾碰觸碗碟的輕響。
“喝一杯?”王德發抬了抬眼皮,渾濁的目光裏帶著審視,指了指桌上的酒瓶。
“不喝了,爸。等下還要回店裏幫忙。”王建軍低聲答道,目光落在自己粗糙的雙手上。
“店裏,店裏!你現在心裏就隻有那個體戶的店!”王德發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墩,琥珀色的酒液晃出杯沿,在桌麵上洇開一小片濕痕,“我問你,廠裏開會的事,是不是真的?要搞什麽‘停薪留職’?”
王建軍知道,這一關終究躲不過。他放下筷子,抬起頭,迎上父親的目光,鄭重地點了點頭:“是真的。爸,我們車間是第一批試點。”
“那你怎麽打算的?”王德發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去跟主任說說,調到別的車間去!你在廠裏幹了這麽多年,技術又是拔尖的,廠裏不會不留人!總有辦法!”
“爸,我……”王建軍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胸中所有的忐忑都壓下去,他迎著父親嚴厲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地說,“我已經辦了停薪留職了。”
“啪!”
王德發一巴掌狠狠拍在桌子上,碗筷震得叮當作響,湯碗裏的汁水都濺了出來。他猛地站起身,枯瘦的手指直直地指著王建軍的鼻子,氣得渾身發抖:“你講什麽?你再給我講一遍!”
王建軍的母親嚇得手一抖,手裏的盤子差點脫手,她趕緊跑過來,用自己單薄的身體隔在父子倆中間,拉著丈夫的胳膊哀求:“老王,你莫激動!有話好好說,莫嚇著崽!”
“你給我滾開!”王德發一把甩開妻子,雙眼赤紅,像一頭被激怒的老獅子,瞪著兒子,“王建軍,你是不是昏了頭!我們王家三代產業工人,到你這裏,要把這祖祖輩輩的鐵飯碗給扔了?你去當那個體戶?去街上風吹日曬,跟那些擺攤的搶生意?你嫌不嫌丟人!”
“爸,時代變了!”王建軍也站了起來,攥緊了拳頭,努力控製著自己的情緒,“現在國家都支援個體經濟!曉彤的店是正經生意,我們憑自己的力氣賺錢,不偷不搶,光明正大,有什麽丟人的?《湖南畫報》都專門報道了這種新氣象!”
“畫報?”王德發冷笑一聲,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那種花裏胡哨的東西能當飯吃?今天捧你,明天就能踩你!我告訴你,隻有這工廠,這工人的身份,纔是你一輩子的保障!你是不是被那個女知青給迷了心竅了?她自己沒個正經工作,就把你也往火坑裏拉!”
“曉彤不是那樣的人!”聽到父親侮辱自己心愛的女人,王建軍的火氣也蹭地竄了上來,“她比誰都努力,比誰都正直!爸,廠裏現在什麽光景您不是不知道!張師傅他們,幹了一輩子,頭發都幹白了,說不要就不要了,那所謂的鐵飯碗,還鐵嗎?”
“你個混賬東西!還敢頂嘴!”王德發氣得嘴唇發紫,隨手抄起桌邊那根母親剛用來擀麵條的擀麵杖,高高舉起,就要往王建軍身上打。
“爸!”王建軍沒有躲閃,隻是紅著眼眶,梗著脖子,對著父親大聲喊道,“我不想像張師傅那樣,等到老了,一身病痛,除了擺弄幾台生鏽的機器什麽都不會,被廠裏一腳踢開,連活下去的門路都找不到!我想自己闖出一條路!為自己,也為曉彤,為我們的將來!”
擀麵杖停在了半空中,帶著風聲,凝固了。
王德發看著兒子那張倔強而堅定的臉,那張和他年輕時有七分相像的臉上,此刻寫滿了讓他感到陌生甚至恐懼的決心。他的手開始劇烈顫抖,不是因為力氣不濟,而是因為一種更深的憤怒、失望和無力感,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
“好……好……你長大了,翅膀硬了。”他彷彿瞬間老了十歲,慢慢放下擀麵杖,聲音裏透著徹骨的寒意,彷彿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我王德發一輩子堂堂正正,沒想到養出你這麽個沒出息的兒子!要去端那泥飯碗,要去自甘墮落!”
他緩緩地、沉重地坐回椅子上,轉過身去,背對著王建軍,不再看他一眼,一字一頓地說道:“你今天要是走出這個門,以後就莫再喊我爸。我王德發,沒有你這個當個體戶的兒子。”
屋子裏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成了冰,連母親的呼吸都停滯了。
王建軍的母親在一旁捂著嘴,無聲地流淚,她顫抖著手拉著兒子的衣袖,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有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不停地砸在兒子的衣角上。
王建軍看著父親那如山一般頑固、此刻卻顯得無比蕭索的背影,心裏像被無數根針紮著,密密麻麻地疼。他知道父親是為他好,是怕他走彎路,怕他吃苦。但父親的“好”,是那個即將遠去的時代的烙印,已經跟不上這個飛速變化、日新月異的時代了。
他沉默了良久,彷彿過了一個世紀那麽長。屋裏的掛鍾,秒針“哢噠、哢噠”地走著,每一聲都像踩在他的心上。
最後,他動了。他對著父親那沉默而決絕的背影,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彎成了九十度,久久沒有抬起。
“爸,媽,你們……多保重。”
說完,他挺直腰桿,轉過身,毅然決然地拉開了那扇陪伴了他整個青春的家門,走了出去。
門在他身後“砰”地一聲關上,沉重而決絕,像一道閘門,隔絕了屋裏母親壓抑的哭聲和父親沉重的、彷彿帶著歎息的喘息。
王建軍站在昏暗的樓道裏,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眼淚終於忍不住洶湧而出,模糊了視線。他沒有回頭,抬手抹了一把臉,邁開腳步,一步步走下那熟悉的、斑駁的水泥樓梯,走出這片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充滿煙火氣的紅磚樓群。
夜風吹在臉上,冰冷刺骨,卻也讓他混沌的頭腦清醒了幾分。他抬起頭,望向太平街的方向,那邊的夜空似乎被一片溫暖而充滿希望的燈火映得格外明亮,彷彿在召喚著他。
他知道,從今往後,他沒有退路了。他的身後,是與過去的決裂和親人的傷痛;他的前方,是未知的風浪,是必須靠自己和曉彤一磚一瓦、用汗水和心血去建造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