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彤的那句“我這裏,永遠需要你”,像一盞在迷霧中亮起的燈,照亮了王建軍混亂的心。
那一夜,他幾乎沒有閤眼。他腦海裏反複交織著兩個截然不同的畫麵:一邊是工廠裏轟鳴的機器、飛濺的鐵花、老師傅們布滿老繭的雙手,以及那份曾經讓他無比自豪的“工人階級”身份;另一邊是“長沙人家”裏升騰的食物香氣、曉彤在燈下刺繡的寧靜側影、劉桂蘭和周裁縫欣慰的笑臉,以及那份用汗水換來的、沉甸甸的踏實感。
第二天,王建軍依舊踩著點去了工廠。
偌大的車間裏,彌漫著一股死寂。往日熟悉的機器轟鳴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工人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的低聲議論和長籲短歎。空氣中,機油味還在,但那股讓人振奮的生產熱忱,卻蕩然無存。
王建軍看到他的師父,張師傅,正一個人蹲在車床邊,默默地抽著煙。這位帶了他快十年的老師傅,一輩子都把工廠當家,此刻卻像一棵被刨了根的老樹,背影佝僂,滿是蕭索。
“師父。”王建軍走過去,遞上一根煙。
張師傅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接過煙,深深吸了一口,才啞著嗓子說:“建軍啊,你來了。車間主任說,停薪留職的申請表,在辦公室可以領了。”
“師父,您……打算怎麽辦?”王建軍問。
張師傅苦笑了一下,指了指那台冰冷的機器:“我能怎麽辦?我跟這鐵家夥打了一輩子交道,出去了,我就是個廢人。隻能先申請個內部待崗,拿點生活費,看看……看看廠裏以後還有沒有活幹吧。”
他的話裏透著深深的無力和絕望。王建軍的心又被狠狠地揪了一下。他環顧四周,看到的是一張張和師父一樣茫然的臉。他們是這個時代最忠誠的建設者,卻似乎正在被這個日新月異的時代所拋棄。
等待,真的會有結果嗎?王建軍的心裏第一次對這個他奉獻了青春的地方,產生了巨大的懷疑。
中午,他沒有去食堂,而是騎著車回了趟太平街。還沒到店門口,就看到“長沙人家”被圍得水泄不通。曉彤一個人在前麵炸著臭豆腐,收著錢,嗓子都有些啞了;劉桂蘭拄著柺杖,幫著給客人打包,忙得額頭全是汗;周裁縫也從他的“研發部”出來,幫著維持秩序。
“建軍!你回來得正好!”曉彤看到他,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救兵,“快!後麵鹵水沒了,你快去提一桶過來!”
王建軍二話不說,立刻衝進後廚。當他熟練地扛起那桶沉重的鹵水,聞著那熟悉的、由幾十種香料混合而成的香氣時,一個念頭在他腦海裏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在這裏,他是被需要的。他的每一分力氣,每一次流汗,都能立刻看到結果,都能直接轉化為這個家的希望和未來。這和在工廠裏,日複一日地擰著螺絲,卻眼睜睜看著大船沉沒的感覺,完全不同。
下午,王建軍回了工廠,徑直走向了車間辦公室。
“主任,我……我想申請停薪留職。”他站在辦公桌前,一字一句,說得緩慢而堅定。
車間主任抬起頭,有些驚訝地看著他。在大部分人都選擇“待崗”觀望的時候,王建軍是第一個主動選擇“停薪留職”的年輕人。
“王建軍,你想清楚了?”主任皺著眉,“停薪留職,廠裏可就不管你了。以後社保、福利,都得自己想辦法。萬一在外麵混得不好,想回來可就難了。”
“我想清楚了。”王建軍的眼神沒有絲毫動搖。
“我聽說……你在幫你物件搞那個體戶的小店?”主任的訊息倒也靈通,他歎了口氣,語氣複雜,“那玩意兒,畢竟不是正經工作,說不定哪天政策一變……”
“主任,”王建軍打斷了他,“我就是想自己出去闖一闖。謝謝您這些年的照顧。”
看著王建軍那股不容置喙的“軸”勁,主任沒再多勸,從抽屜裏拿出一張表格,遞了過去。
當王建軍在那張印著“停薪留職申請表”的紙上,一筆一劃地寫下自己的名字時,他的手有些微的顫抖。這不僅僅是一個簽名,這是對過去的一種告別,更是對未來的一場豪賭。
傍晚,他回到太平街,將那張蓋了紅章的回執單交給了曉彤。
曉彤接過那張薄薄的紙,卻覺得它有千斤重。她看著王建軍,沒有說太多感謝的話,隻是走上前,輕輕幫他擦了擦額角的汗珠,柔聲說:“辛苦了。從今天起,你就是‘長沙人家’的王老闆了。”
劉桂蘭也湊過來看,起初還有些擔心,但當她看到女兒和王建軍站在一起那般配又充滿幹勁的模樣時,心裏的石頭也落了地。她一拍大腿,爽快地說道:“好!好!好!停了好!鐵飯碗也會生鏽,還不如我們自己造個金飯碗!建軍,以後你就跟著曉彤好好幹,娭毑給你們當後勤部長!”
王建軍憨厚地笑了,那是他一天來,發自內心的第一個笑容。
然而,這個決定,過得了曉彤和劉桂蘭這一關,卻還有一個更大的難關在等著他。那就是他那思想傳統、把“鐵飯碗”看得比天還大的父親。
王建軍知道,一場家庭風暴,在所難免。但他心裏卻異常平靜。他看了一眼身邊正與他相視而笑的曉彤,看了一眼這間燈火通明、充滿煙火氣的小店,他知道,為了這一切,他必須勇敢地跨出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