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軍騎著他那輛“永久”牌自行車,在長沙深夜的街頭漫無目的地穿行。淚水早已被冷風吹幹,在臉上留下一道道冰涼的痕跡。與父親決裂的痛苦像一把鈍刀子,反複切割著他的心。但他沒有回頭,也不能回頭。
當他終於回到太平街時,已是深夜。“長沙人家”的門板已經上了一半,但店裏依然亮著一盞昏黃的燈。曉彤正坐在燈下,手裏拿著針線,卻沒有動,顯然是在等他。
看到王建軍失魂落魄地走進來,曉彤心裏“咯噔”一下。她什麽也沒問,隻是站起身,默默地從爐子上端下一碗一直溫著的熱水,遞到他麵前。
王建軍接過碗,粗糙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他一言不發,將碗裏的水一飲而盡。溫熱的水流進胃裏,卻驅不散心底的寒意。
“我爸……讓我以後莫回去了。”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曉彤走到他身邊,輕輕握住他冰冷的手,柔聲說:“建軍,以後,這裏就是你的家。”
簡單的一句話,瞬間擊潰了王建軍所有的故作堅強。他再也忍不住,伏在桌上,這個平日裏像山一樣結實的男人,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壓抑的嗚咽聲在寂靜的小店裏回蕩。曉彤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陪著他,用自己的體溫,傳遞著無聲的安慰。
從這天起,王建軍徹底把“長沙人家”當成了自己的戰場。他把對父親的愧疚和證明自己的渴望,全部化作了驚人的幹勁。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去馬王堆的菜市場批發最新鮮的食材;店裏的重活、累活他全包了;他還發揮自己鉗工的特長,把店裏鬆動的桌椅、不順手的工具全都修整得煥然一新。他話變得更少了,但做起事來,卻像一頭不知疲倦的牛。
劉桂蘭和周裁縫都看在眼裏,疼在心裏,卻不知如何勸慰。曉彤則用自己的方式支援著他,每天變著花樣給他做夜宵,默默幫他把換下的髒衣服洗幹淨。兩人之間,有一種無需言說的默契在流淌。
轉機發生在半個月後一個普通的上午。
那天店裏剛開門不久,一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在那個年代堪稱稀罕物,居然緩緩停在了太平街口。車上下來一個穿著筆挺中山裝、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手裏還提著一個公文包。他在街口張望了一下,徑直朝著“長沙人家”走來。
“請問,哪位是李曉彤同誌?”中年男人走進店裏,客氣地問道。他的口音帶著點京腔,顯得與這條市井老街格格不入。
曉彤正在擦桌子,聞言抬起頭,有些疑惑:“我就是。您是?”
“我姓陳,是省外貿公司的。”陳幹事笑了笑,從公文包裏拿出一份《湖南畫報》,指著那篇報道說,“我們看到了這篇報道,對你們的湘繡產品非常感興趣。這次廣交會,我們接待外賓需要一批有湖南特色、做工精良的紀念品,不知道你們能不能承接?”
外貿公司?廣交會?外賓?
這幾個詞砸下來,曉彤、劉桂蘭和正在後廚劈柴的王建軍都愣住了。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大餡餅!
陳幹事看出了他們的驚訝,繼續說道:“我們需要三百個繡著芙蓉花的真絲香囊,還有兩百把繡著‘湘江晚渡’的團扇。時間比較緊,一個月之內,必須要交貨。當然,價格方麵,我們不會虧待你們。”
三百個香囊,兩百把團扇!
曉彤的心怦怦直跳。這不僅是一筆巨額訂單,更是一種官方的認可!如果能做好,“長沙人家”的湘繡就不再是小打小鬧,而是能代表湖南走出去的“門麵”了!
“能!當然能!”還沒等曉彤細想,一旁的王建軍已經脫口而出,他扔下斧頭,幾步跨了出來,因為激動,臉上都泛著紅光。這是他和父親吵架以來,眼中第一次重新燃起那種灼熱的光芒。
陳幹事讚許地看了他一眼:“這位就是報道上說的王建軍同誌吧?有幹勁!好!那具體細節,我們詳談。”
送走陳幹事後,小店裏一片歡騰。
“我的天爺咧!我們要給外國人做東西噠!”劉桂蘭激動得在原地直轉圈,“建軍,你真是我們家的福星!”
周裁縫也聞訊趕來,戴著老花鏡,仔仔細細地看著訂單要求,激動得手都有些抖:“真絲麵料,蘇杭絲線……這可是大手筆!我這輩子做的衣服,都沒用過這麽好的料子!”
隻有曉彤,在最初的興奮過後,迅速冷靜下來。她攤開一張紙,開始計算:“一個月,五百件貨。平均一天要做將近十七件。光靠我和周叔兩個人,根本不可能完成。”
一盆冷水澆下來,大家的熱情頓時冷卻了不少。是啊,人手是最大的問題。
王建軍盯著那張訂單,眉頭緊鎖。突然,他猛地一拍桌子:“我有辦法!”
他把目光投向劉桂蘭:“劉娭毑,您在太平街住了幾十年,街坊鄰裏您最熟。咱們街上,賦閑在家的嫂子、嬸子,會做針線活的多不多?”
劉桂蘭一愣,隨即眼睛一亮:“那可太多了!好多人以前都是繡品廠、服裝廠的,手藝好得很!就是現在廠裏效益不好,好多人都沒活幹!”
“這就對了!”王建軍的思路豁然開朗,他那在工廠裏當過小組長的經驗此刻派上了用場,“我們可以把她們組織起來!曉彤和周叔負責最難的繡花和裁剪,定下標準。那些簡單的縫合、盤扣、做流蘇的活,就分包給街坊們去做。我們按件計酬,既能保證按時交貨,又能讓大家夥兒都賺點錢!”
這個想法,在當時堪稱大膽。它已經有了後世“家庭作坊”和“來料加工”的雛形。
曉彤看著王建軍,眼中異彩連連。她發現,離開了工廠的王建軍,彷彿掙脫了某種束縛,他骨子裏那種屬於工人的組織能力和解決問題的智慧,正在以一種全新的方式閃閃發光。
說幹就幹!當天下午,劉桂桂就拄著柺杖,成了“長沙人家”的“首席招聘官”,在街坊鄰裏間奔走相告。王建軍則騎著車,跑遍了長沙的布料市場和百貨公司,采購最好的絲綢和絲線。
太平街的寧靜被徹底打破了。那些原本隻能在家裏帶孩子、扯閑篇的家庭婦女們,聽說能靠手藝賺錢,紛紛湧向“長沙人家”。小店的後院,第一次成了熱鬧的“生產車間”。
王建軍扛著與父親決裂的巨大壓力,將自己全身心投入到這場生產攻堅戰中。他製定生產流程,分發物料,檢驗成品,每天隻睡四五個小時。他用行動向所有人,也向遠方那個固執的父親證明——他選擇的路,不是自甘墮落,而是一條能帶著大家夥兒一起奔向好日子的光明大道。
“長沙人家”的事業,在接到這筆外地大訂單後,迎來了真正意義上的起飛。而王建軍,也在這場淬煉中,完成了從一個工廠“螺絲釘”到創業“主心骨”的蛻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