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湖南畫報》新一期刊登了出來。
李援朝記者沒有食言,他用整整兩個版麵,配上好幾張清晰的照片,詳細報道了太平街深處這家名為“長沙人家”的小店。文章的標題起得響亮又詩意——*《湘江邊的煙火與錦繡:一個返城女知青的創業新路》*。
報道裏,李曉彤的堅韌、周裁縫的匠心,都被描繪得淋漓盡致。那張王建軍扛著寶藍色綢緞、滿頭大汗卻笑容憨厚的照片,被放在了版麵的正中央,圖片說明寫著:“新時代青年,用實幹的肩膀扛起對美好生活的嚮往”。
這篇報道,像一塊石頭投進了平靜的湖麵,在長沙城裏激起了層層漣漪。
那天一早,劉桂蘭就讓王建軍跑遍了全城的報刊亭,一口氣買回了二十多份《湖南畫報》。她戴上老花鏡,把那篇文章讀了一遍又一遍,每讀一遍,眼眶就紅一次。她把報紙攤開在桌上,像展示傳家寶一樣,逢人就指著上麵的照片和文字,驕傲地宣告:
“看到了吧!咯是我家崽曉彤!上省報噠!旁邊這個滿頭汗的帥小夥,是我家未來女婿建軍!有本事吧!”
太平街徹底沸騰了。“長沙人家”門口的隊伍排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長,許多人甚至是拿著報紙慕名而來的。他們不光是為了吃一碗臭豆腐,更是想親眼看看報紙上寫的那個“傳奇”小店和那幾個“時代縮影”般的人物。
“您就是李曉彤同誌吧?您的故事太感人了!”
“老闆,給我來一份報紙上說的那個‘湘楚錦繡’香囊!”
生意好得超乎想象,曉彤和周裁縫連夜趕工,新做出的湘繡產品不到中午就被搶購一空。曉彤忙得連喝口水的時間都沒有,但看著店裏熱鬧的景象,聽著客人們發自內心的讚美,她覺得渾身充滿了使不完的勁。
然而,這份潑天的喜悅,卻無法完全驅散王建軍心頭的陰雲。
就在《湖南畫報》刊登出來的第二天,王建軍所在的紅星機械廠召開了一場全體職工大會。
會場設在露天的大禮堂,氣氛壓抑得像暴雨前的天空。廠長站在台上,臉色蠟黃,手裏捏著一張薄薄的講稿,唸了不到十分鍾,就扔下了一顆“炸雷”。
“……根據上級指示,結合我廠實際困難,經廠委會研究決定,從下個月開始,對部分效益差、任務少的車間,實行‘停薪留職’和‘內部待崗’政策……”
“停薪留職”四個字,像榔頭一樣砸在每個工人的心上。這意味著,你還是廠裏的人,但廠裏不再發給你工資,你要自己出去找飯吃。而“內部待崗”,更是隻發一點微薄的生活費,讓你回家等著,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上崗。
人群瞬間就炸了鍋。
“憑什麽!我們給廠裏幹了一輩子,說不要就不要了?”
“廠長!我家一家老小都指著這點工資活,你讓我們怎麽辦?”
“這是要把我們往死路上逼啊!”
憤怒的質問、無助的哭泣、茫然的歎息交織在一起。王建軍站在人群中,看著身邊那些曾經意氣風發的老師傅們,此刻一個個像被抽走了主心骨,滿臉都是對未來的恐懼。他的心,也跟著一點點往下沉。
他所在的鉗工車間,正是第一批“停薪留職”的重點物件。
那天晚上,王建軍回到太平街時,天已經黑透了。“長沙人家”的鋪子裏依舊燈火通明,曉彤正和周裁縫、劉桂蘭一起,興奮地清點著當天的收入,商量著明天要多備多少料。
“建軍回來啦!”劉桂蘭眼尖,第一個看到他,“快來快來!你看看今天咯一鐵盒錢,比得上你一個月工資了吧!你那張照片可真神氣,好多妹子都問你咧!”
王建軍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沒有說話,默默地走到後廚,拿起水瓢舀了一瓢冷水,猛地澆在臉上。
冰冷的水讓他清醒了一些,也讓他更加清晰地感受到了兩個世界的巨大反差。一邊是熱火朝天、充滿希望的新生事業;另一邊是日薄西山、前途未卜的“鐵飯-碗”。
曉彤察覺到了他的不對勁。她跟了進來,從後麵輕輕拍了拍他的背,柔聲問道:“建軍,怎麽了?廠裏出事了?”
王建軍轉過身,看著曉彤關切的眼神,白天積壓在心裏的憋悶和無力感,一下子湧了上來。他把廠裏開會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今天,張師傅哭了。”王建軍的聲音很低,帶著沙啞,“他幹了三十年鉗工,手上全是老繭,他說他這雙手,除了會擺弄機器,什麽都不會了。廠裏不要他了,他不知道以後該怎麽活。”
曉彤靜靜地聽著,她能感受到建軍話語裏的沉重。那不僅僅是對張師傅的同情,更是對他自己身份認同的動搖。他曾是“工人老大哥”的一員,那是他引以為傲的身份,可現在,這個身份正在被時代無情地拋棄。
“建軍,”曉彤握住他冰冷的手,那雙手因為常年和機油、鐵屑打交道,布滿了細小的傷痕和厚厚的老繭,“時代在變,我們誰也擋不住。”
她頓了頓,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地看著他:“以前,是我沒有退路,隻能往前闖。現在,我想讓你知道,你也一樣。”
她指了指外麵燈火通明的鋪子,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長沙人家’能有今天,離不開你。這裏不光是我的店,也是我們的店。現在,我們這邊正是最缺人的時候。我一個人,真的忙不過來了。”
王建軍猛地抬起頭,怔怔地看著她。
曉彤沒有逼他,隻是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我不是要你馬上做決定。我隻是想告訴你,你不是隻有‘停薪留職’和‘內部待崗’兩條路可以走。你還有第三條路。”
她用自己的手,緊緊包裹住他的手,感受著那熟悉的粗糙和力量。
“我這裏,永遠需要你。”
夜深了,太平街陷入了沉睡。王建軍躺在床上,卻一夜無眠。窗外是“長沙人家”那塊在夜色中依然醒目的招牌,窗內,是他那顆在時代浪潮中翻湧不息的心。離開工廠,走出那扇他熟悉了近十年的大門,這個決定,對他來說,無異於一次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