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後半夜就收了,隻留瓦簷一線,滴答,滴答,像更漏。
李曉彤睜眼的時候,天還沒亮,窗欞外卻已有光——對麵坡子街國營米粉店的大燈泡,通宵不熄,白得發藍,照得她這間小閣樓像浸在涼水裏。
她蜷在木板床上,數頭頂的橫梁。七根,和湘西苗寨的吊腳樓一樣多,隻是那兒的梁是杉木,這兒是樟木,聞著有股陳年的藥味。
樓下傳來“哐啷”一聲,煤球爐的鐵圈被揭開,接著是“呼——”的吹火聲。
劉桂蘭的嗓子隨即炸開:
“天亮噠,還困!回來做大小姐咯?”
曉彤一骨碌爬起,左腳踩地,冰涼,她纔想起——那隻膠鞋昨夜被扔進了垃圾筐,此刻正孤零零躺在竹籃裏,像一張咧開的嘴,嘲笑她的狼狽。
她拉開五鬥櫃最下一格,裏麵整整齊齊碼著七年的來信,最上麵是母親半個月前寄的《長沙市待業青年登記表》,表頭蓋了枚紅章:暫無接收單位。
表格旁邊,躺著一雙嶄新的白色網球鞋。
鞋是母親連夜買的,二十五碼,比她腳小半碼。
她試過一次,腳趾頭頂得發痛,可此刻還是把它掏出來,慢慢套進去。
“忍一忍,今天要走好多路。”她對自己說。
樓下,劉桂蘭正把最後一塊藕煤夾進爐膛,火苗“轟”地竄起,映得她半邊臉紅半邊黑。
“先吃粉,再辦事。”她頭也不抬,把兩隻粗瓷碗排在灶台上,碗裏各臥一勺醬油、一勺豬油、一撮蔥花。
“今日辦麽子事?”曉彤問。
“先帶你去街道報個到,再尋周裁縫,看她那裏要不要臨時車工。你莫挑,有針戳就不錯了。”
“我想自己先逛逛。”
“逛?”劉桂蘭抬眼,火鉗“當”地敲在爐沿,“你當長沙是桃花源?七年前你走的時候,太平街一共四十八塊麻石板,如今修下水道,撬得七零八落,少了一塊,都絆得你跌跤。”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叮叮當當”的金屬敲地聲。
是周裁縫,拄著鋁合金柺杖,一瘸一拐進了天井。
“桂蘭姐,聽說你屋裏妹子回來噠,我來看看。”
她約莫五十出頭,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身上那件陰丹士林布衫洗得發白發藍,領口卻別了一枚嶄新的鍍金鳳凰扣,亮得晃眼。
劉桂蘭立刻堆起笑:“來得正好,省得我帶她去。你那裏要人不?”
周裁縫沒答,目光落在曉彤腳上,那雙人小一碼的網球鞋,鞋麵繃得鼓鼓的。
“二十五的腳,穿二十四的鞋,好看不好走。”她一針見血。
曉彤臉一熱。
周裁縫卻笑了:“我那裏有塊碎布頭,給你納雙鞋墊,繡朵芙蓉花,走長路不磨腳。”
劉桂蘭一聽,順手推了曉彤一把:“快喊周嬸,道謝。”
“多謝周嬸。”
“謝麽子,我也是有事求你。”周裁縫壓低聲音,“我接了個急活,外貿公司要三百條繡花手帕,十五天交貨。我一個人踩爛縫紉機也搞不贏。你插隊搞過湘繡,幫不幫?”
曉彤心裏“咚”地一聲,像有人推開了另一扇窗。
“工錢麽子價?”她盡量讓聲音穩。
“計件,一條手帕五毛,三百條一百五十塊。原料我出,花樣我畫,你隻動針。”
一百五十塊,相當於母親三個月的退休工資。
劉桂蘭先張嘴:“哎喲,要得!她反正在屋裏閑著。”
曉彤卻深吸一口氣:“周嬸,五毛一條我接,但我想換個花樣。”
“換麽子?”
“不把花繡在角上,把花繡在中間,四周留空,讓外國人當絲巾用。”
周裁縫眼睛一亮:“你個鬼妹子,腦筋活!就怕外貿公司不認。”
“先繡一條樣,他們認就大批量,不認我白繡,不怨你。”
“要得!”
劉桂蘭在一旁聽得一愣一愣,等周裁縫走了,纔回過神:“你何時學會談生意了?”
“在苗寨,繡品賣給供銷社,價壓得太低,我試過自己改花樣,多賣八分錢。”
劉桂蘭張了張嘴,想罵“鬼丫頭膽子大”,話到嘴邊卻變成一句:“先吃粉,吃完去太平街,扯布。”
粉是長沙人最認命的早點。
豬油、醬油、蔥花,一勺滾湯衝下去,瞬間炸出金黃的油花。
曉彤低頭扒了一口,滾燙的湯順著喉嚨滑進胃裏,像有人在裏麵點了一盞燈,暖洋洋地亮起來。
劉桂蘭卻隻吃半碗,就把筷子一擱:“我飽了,你快點。”
說完從五鬥櫃裏摸出個布包,一層層開啟,裏麵是一疊皺巴巴的票證:
“布票隻剩三尺,不曉得夠不夠鞋墊。”
“不用布票,我昨晚在垃圾站看到一塊人家丟的燈芯絨,洗洗幹淨就能用。”
“鬼妹子,回來第一天就翻垃圾桶?”
“能省就省。”
劉桂蘭瞪她半晌,忽然伸手,把碗裏剩下的兩片牛肉撥進她碗裏:“吃多點,等下走長路。”
出得門來,天已大亮。
太平街像一條剛被雨水洗過的青魚,石板縫裏嵌著碎銀般的月光。
街兩邊是木板房,上層住人,下層開店。
煤球煙、蔥油香、木頭潮氣混在一起,鑽進鼻腔,像一條隱形的圍巾,把曉彤的脖子緊緊圍住。
她深深吸了一口——
這是長沙,她離開七年,仍認得她的氣味。
走到街中段,劉桂蘭忽然停下,指著腳下:
“看,咯塊麻石就是你小時候跳房子的‘老六’,七年前被撬起來修溝,如今又填回去,歪了一寸,天天絆人。”
曉彤低頭,那塊石板上果然有道新鮮的裂紋,縫裏卡著一片昨夜吹來的梧桐葉。
她彎腰把葉子撿起,捏在手裏,像捏住一張舊友遞來的紙條。
“媽,我想好了。”
“想好麽子?”
“先繡樣手帕,再踩一遍太平街,把每塊石頭編號,畫成圖,繡成一幅《太平街全景》。”
“你瘋了?四十八塊石頭,你繡得完?”
“繡不完,就繡一塊,賣一塊,讓走出去的長沙人,把老街背在背上。”
劉桂蘭愣了半晌,嘴裏蹦出一句長沙罵:“你個鬼崽子,插隊插出鬼名堂!”
罵完,自己卻先笑了,眼角擠出兩道深深的褶子,像兩把開啟的摺扇。
前方,布店門口已排起隊。
人們手裏攥著布票,踮腳張望。
曉彤把腳上的小球鞋脫了,提在手裏,光腳踩上那塊“老六”麻石。
石頭被太陽曬得微暖,像一塊剛出鍋的蔥油粑粑,把熱量順著腳心,慢慢送進她心裏。
“媽,你去排隊,我去找那塊燈芯絨。”
“又要翻垃圾桶?”
“不,去和它打個招呼。”
她晃了晃手裏的梧桐葉,轉身往巷口跑。
陽光斜斜地照在她背上,把影子拉得很長,一直伸到太平街的盡頭,像一條看不見的線,把她和這條老街,重新縫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