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裁縫的入夥,給小小的“長沙人家”注入了一股全新的活力。他那間原本冷清的老裁縫鋪,搖身一變成了“長沙人家”的湘繡產品研發部。
老舊的縫紉機重新唱起了歡快的歌,案板上不再是待縫補的舊衣,而是鋪滿了各色綢緞和棉布。曉彤負責在一方小小的繃子上,用五彩絲線繡出“湘江晚渡”的晚霞、嶽麓山愛晚亭的紅楓、亦或是幾隻欲飛的蝴蝶。周裁縫則戴著老花鏡,將這些繡好的布片,用他那雙拿了半輩子剪刀的巧手,裁剪、縫合成一個個精巧的物件。
不出半個月,第一批帶著“長沙人家”印記的湘繡旅遊產品,就正式在店裏亮相了。
那不是什麽大件,都是些盈手可握的小玩意兒。有繡著一朵芙蓉花的真絲手帕,折疊得整整齊齊;有填充了幹桂花的香囊,上麵繡著討喜的“平安”二字;還有古色古香的書簽,一頭是曉彤繡的翠竹,另一頭係著周裁縫盤的同心結。這些小物件被精心擺放在收銀台旁的玻璃櫃裏,旁邊還放著一塊曉彤手寫的小木牌:“呷長沙小吃,帶湘楚錦繡”。
這小小的改變,立刻就引起了客人們的注意。
“哎喲,曉彤妹子,你這個搞得好精緻咧!”一個常來吃蔥油粑粑的大嬸,拿起一個香囊聞了又聞,“香!還是桂花香!咯個要好多錢?”
“周師傅的手藝,配上曉彤妹子的繡活,絕了!”另一個懂行的客人讚歎道,“這手帕的鎖邊,比百貨大樓的還細致!”
這些小巧、精美又飽含長沙特色的繡品,很快就成了比臭豆腐還搶手的“明星產品”。本地人買了送親友,覺得有麵子;外地來的旅客更是愛不釋手,覺得帶回去一份地道的長沙紀念,比什麽都強。
生意好了,人手就顯得愈發緊張。曉彤既要顧著刺繡,又要兼顧店裏的收銀和招待;周裁縫則在他的老鋪子裏埋頭苦幹,常常做到深夜;王建軍更是成了陀螺,白日在工廠上班,下班鈴一響,就滿身機油味地騎著自行車飛奔回太平街,幫著搬貨、打掃,或者去采購第二天要用的布料和絲線。
與此同時,王建軍所在的工廠,光景卻是一日不如一日。廠長負責製推行後,廠裏搞起了承包,可他們這些老車間裝置陳舊,技術落後,生產任務越來越少,工人們的獎金也從幾塊錢變成了幾毛錢,甚至有時候幹脆發不出來。
“建軍啊,你現在是越來越不像我們廠裏的人咯。”車間老師傅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對他說,“每天踩著點來,踩著點走,心裏都飛到你那小物件的小店裏去噠!”
王建軍隻是憨厚地笑笑,不辯解。他心裏清楚,工廠這艘大船,似乎正在慢慢沉沒,而曉彤的“長沙人家”,卻是一艘迎著風浪奮勇前進的小舟。看著曉彤和周裁縫為了一個個新產品興奮不已的樣子,再想想廠裏工友們愁眉苦臉談論著“下崗”的未來,他的心裏五味雜陳。
轉機,在一個尋常的下午悄然而至。
那天,一個戴著眼鏡、挎著帆布包的中年男人走進了“長沙人家”。他沒有像其他客人一樣直奔小吃而去,而是在湘繡櫃台前停下了腳步,仔細地端詳著每一件作品。
“老闆娘,”他推了推眼鏡,問正在忙碌的曉彤,“這些繡品,都是你自己繡的?”
“是啊,師傅。您隨便看。”曉彤以為又是普通顧客。
那人拿起一枚繡著橘子洲頭的書簽,對著光仔細看了看,讚許地點了點頭:“這針法是亂針繡吧?構圖小而精,有點意思。把傳統湘繡和現代人的審美結合起來了。”
曉彤心裏一動,這人是個懂行的。
“您過獎了,我就是自己瞎琢磨的。”
“我可不是過獎。”男人笑了笑,從包裏掏出一個工作證,“我叫李援朝,是《湖南畫報》的記者。我們最近在做一個關於‘城市個體經濟新麵貌’的專題,我覺得你們這個‘小吃 文創’的模式,非常有代表性。”
記者!《湖南畫報》的記者!
曉彤和旁邊的劉桂蘭都愣住了。這可是省裏有名的大報紙!
李記者顯然對“長沙人家”充滿了興趣。他不僅詳細詢問了曉彤的創業經曆,還特意跑到周裁縫的鋪子裏,拍下了周師傅在縫紉機前工作的場景。王建軍正好下班回來,滿頭大汗地扛著一匹新買的寶藍色綢緞進門,也被李記者的相機“哢嚓”一聲,定格了下來。
“太好了!”李記者非常興奮,“一個堅韌不拔的返城知青,一個手藝精湛的傳統手藝人,再加上一個默默支援的實幹青年……你們這個組合,就是一個時代的縮影啊!有傳承,有創新,有人情味,這就是我們正在尋找的好故事!”
采訪結束時,李記者緊緊握著曉彤的手:“曉彤同誌,你放心,我一定會把你們‘長沙人家’的故事寫好!讓全省,乃至全國的人,都看到你們的努力和創新!”
送走記者,店裏的幾個人都還沉浸在巨大的喜悅和激動中。
“我的天爺咧!我們要上報紙噠!”劉桂蘭激動得直拍大腿,“還是省裏的報紙!這下我們‘長沙人家’要出大名咯!”
周裁縫也撫著自己的老花鏡,眼眶有些濕潤。他這輩子沒想到,自己這門快要被淘汰的手藝,還能有登上畫報的一天。
曉彤看著身邊興奮的母親和周叔,又看了看站在一旁,臉上掛著汗珠和憨厚笑容的王建軍,心裏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踏實和希望。
“曉彤,”王建軍走過來,聲音有些沙啞,但眼神明亮,“你們這邊越來越好,我真替你高興。”他頓了頓,臉上的笑容淡去了一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就是……我廠裏那邊,最近可能真的要出事了。”
曉彤心頭一緊,握住了他粗糙而有力的手。她知道,當“長沙人家”的航船即將揚帆遠航時,王建軍自己的那片海,卻起了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