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沙人家”的開張,就像一勺熱油潑進了太平街這鍋老鹵裏,瞬間炸開了鍋。
頭兩天,是圖新鮮的街坊鄰裏和慕名而來的老顧客把鋪子擠得水泄不通。可當大家發現,曉彤的臭豆腐不僅味道正宗,那幾款新開發的蔥油粑粑、甜酒衝蛋也各有特色,再加上店裏那份獨特的湘繡雅緻,這“新鮮勁兒”就成了紮紮實實的“回頭客”。
每天清晨,還沒等天大亮,“長沙人家”的鋪子前就已經排起了長隊。隊伍裏有提著菜籃子的大媽,有穿著工裝等待上班的工人,甚至還有一些穿著時髦的年輕人,特意從遠處騎自行車趕來,隻為嚐一口那一口臭香四溢的豆腐,或者看一眼那幾幅精巧的繡品。
曉彤和王建軍每天都忙得腳不沾地。曉彤掌勺炸臭豆腐,收錢算賬,還要抽出空來給客人介紹湘繡。她的手藝不僅體現在針線上,也在經營上。她細心地觀察著客人的喜好,偶爾還會推出一些限量款的小吃,或者將繡品融入到小吃包裝中,比如用繡著小芙蓉花的棉布包著甜酒衝蛋,既衛生又雅緻,讓顧客覺得物超所值。
王建軍則成了店裏的“頂梁柱”。他個子高,力氣大,搬煤塊、抬麵粉、清洗油鍋,樣樣都能幹。他在後廚忙得滿頭大汗,但隻要曉彤在前麵喊一聲“建軍,鹵水不夠了!”他便立刻小跑著送過去。看到曉彤忙不過來,他也會主動上前幫著打包、招呼客人,盡管嘴笨,但那股實誠勁兒也贏得了不少客人的好感。
劉桂蘭更是成了店裏的“活招牌”。她雖然還拄著柺杖,卻每天早早地來到店裏“坐鎮”。她坐在門邊的小板凳上,手裏拿著一把芭蕉扇,一邊扇風,一邊嘴巴不停地跟客人拉家常。
“哎喲,陳姐,你家細妹子今天又來呷臭豆腐啦?她就喜歡我們曉彤這個味兒!”
“王嗲,您這把年紀了還起這麽早?快坐快坐,曉彤給你煮碗甜酒衝蛋暖暖胃!”
她把每個客人當成自家人,把“長沙人家”經營得有聲有色,充滿著濃濃的人情味。偶爾,她還會眼尖地發現哪個繡品被客人多看了幾眼,便立刻衝曉彤擠眉弄眼,示意她上前推銷。
鋪子裏那隻鐵皮餅幹盒,每天打烊後都變得沉甸甸的。銅板、紙幣、角票、分票,堆得像一座小山。曉彤看著這些錢,心裏踏實又欣慰。她不再是那個迷茫的返城知青,也不是那個提心吊膽的“黑戶”攤販。她現在是李曉彤,是“長沙人家”的老闆娘,是靠自己雙手堂堂正正賺錢的個體戶。
“建軍,”一天晚上,兩人清點完賬目,曉彤靠在王建軍肩上,輕聲說,“我們攢了點錢,把媽的醫藥費還了吧。你上次為了媽,被廠裏扣了獎金,我也想辦法補給你。”
王建軍愣了一下,撓了撓頭,憨厚地笑了:“說啥咧!桂蘭娭毑就是我媽!給她看病,天經地義!你別操心這些,錢留著,我們以後還要把店麵再搞大點呢!”
他心裏卻暖烘烘的。這個他一心想守護的姑娘,總是這樣心細如發,讓他覺得所有的付出都值得。
然而,小店的紅火,就像一塊香甜的蛋糕,吸引了食客,也招來了蒼蠅。
國營飯店的王師傅,每天路過“長沙人家”門口,臉上的不屑就又深了一層。他看著門口絡繹不絕的客人,聽著鋪子裏喧鬧的笑聲,心裏就像貓抓一樣難受。他幾次想衝進去找茬,都被旁邊的同事拉住。
“王師傅,你犯不著跟這些個體戶計較。他們就是一陣風,刮過就沒了!”同事勸道。
“一陣風?我看著這風還越刮越大了!”王師傅陰沉著臉,啐了一口痰,“好好的工人不做,跑出來搞這些歪門邪道!我看他們能猖狂到幾時!”
不隻是國營飯店,太平街上其他一些零星的小吃攤販,也開始對“長沙人家”眼紅起來。有人私下議論曉彤“運氣好”,有人抱怨“長沙人家”搶了他們的生意,甚至還有人開始模仿“長沙人家”的經營模式,試圖分一杯羹。
“李曉彤那妹子,搞個小店還搞得花裏胡哨的。不就是幾個臭豆腐幾塊繡花布嗎?有什麽了不起的!”一個賣涼麵的大嬸酸溜溜地對旁邊的人說。
這些議論,像無孔不入的江風,慢慢地從街頭巷尾吹進了“長沙人家”的鋪子。曉彤雖然忙碌,但也敏感地察覺到空氣中彌漫著一絲異樣。她看到了王師傅眼中的不善,也聽到了那些酸言酸語。
“建軍,你說……我們是不是把別人的生意都搶光了?”一天晚上,曉彤有些憂慮地問王建軍。
王建軍正擦著灶台,聞言停下動作,轉身看向她。他的臉上帶著一天的疲憊,但眼神依然堅定。
“曉彤,我們是憑手藝,憑良心做生意!我們有執照,我們光明正大!這長沙城這麽大,還怕沒有我們立足之地嗎?”他放下抹布,走到曉彤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他們眼紅,那是他們自己沒本事。你別管這些,我們隻管把自己的事做好!”
曉彤望著他,心裏那點不安漸漸散去。是啊,他們一路走來,經曆了多少坎坷,才換來這眼前的紅火。他們有執照,有手藝,有這份對生活的認真和熱愛。
她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在她和王建軍的心裏,已經做好了準備。這“長沙人家”的生意,或許會比想象中更艱難,但他們一定會守住這份來之不易的煙火氣,讓這塊燙金的招牌,永遠在太平街上熠熠生輝。
然而,他們沒有想到,有些挑戰,往往來得猝不及防,也來得……更加凶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