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張這天,太平街的晨光似乎也格外早。
天邊剛泛魚肚白,李曉彤和王建軍就已經在“長沙人家”的鋪子裏忙活開了。劉桂蘭更是精神抖擻,像個上了發條的陀螺,一會兒催曉彤把桌子擦幹淨,一會兒又指揮王建軍把炭火燒旺些。
“曉彤,你那繡品擺好沒咧?要擺在最顯眼的位置!讓人一進來就看到我們的特色!”劉桂蘭手裏拿著雞毛撣子,嘴上也沒閑著,“建軍,你那個鹵水鍋,再檢查一遍!莫得搞出岔子咯!”
鋪子雖小,卻被收拾得窗明幾淨。周裁縫一大早送來了新做的繡花門簾,紅底金絲,上麵繡著幾朵怒放的芙蓉花,一掛上就讓整個店麵亮堂了幾分。門板上貼著曉彤親手寫的紅紙對聯,筆跡娟秀,意頭極好:“巧手繡錦繡河山,暖胃香四方人家。”橫批是劉桂蘭堅持要寫的四個大字:“財源廣進!”
灶台上,那台失而複得的雙缸煉油灶擦得鋥亮,旁邊擺著大小不一的瓦罐,裏麵是曉彤精心熬製的各種小吃配料。鹵水鍋裏,秘製的鹵汁咕嘟作響,冒著騰騰熱氣,那股獨特的臭香和著誘人的醬料味兒,早早地就勾起了巷子裏早起居民的饞蟲。
曉彤的心跳得厲害,既興奮又緊張。她把幾幅精美的湘繡小品——有“湘江晚渡”,也有小巧的團扇、香囊——小心翼翼地擺放在靠窗的展示櫃裏。這些都是她的心血,也是她對“長沙人家”的定位:不僅有地道的長沙小吃,更有雅緻的手藝。
“建軍,你看看,這樣擺是不是有點擠了?”曉彤問道。
王建軍放下手裏的大掃把,走到展示櫃前,憨厚地笑了笑:“不擠!這樣才顯得我們東西多,有看頭!你別擔心,今天肯定開門紅!”
他嘴上說著,手卻伸過去,輕輕撫平了展示櫃一角翹起來的紙邊,每一個細節都盡力做到最好。
快到八點,鞭炮聲率先在巷口炸響。那是趙半邊和幾個老鄰居自發來給“長沙人家”助陣,一時間,火藥味和著臭豆腐的香氣,彌漫了整條街。
“開門迎客咯——”劉桂蘭扯著嗓子喊了一聲,一揮手,王建軍和曉彤便合力拉開了門板,門板摩擦地麵,發出“吱呀”一聲。
那一刻,陽光正好,金色的光柱一下子湧進了鋪子,照亮了“長沙人家”燙金的招牌。
早就等在門口的人群“呼啦”一下湧了進來,將小小的鋪麵擠得水泄不通。
“喲,曉彤妹子,你這鋪子搞得還真像那麽回事咧!”
“這臭豆腐香得我魂都冒出來噠!給我來十塊!”
“哎呀,這湘繡繡得真好看!這扇子多少錢一把?”
各種誇讚聲、點單聲、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鋪子裏瞬間熱鬧得像過年。王建軍掌勺,動作麻利地炸著臭豆腐,舀著蔥油粑粑。曉彤則在一旁幫忙收錢、打包,同時耐心地向客人介紹著自己的繡品。劉桂蘭則穿梭在人群中,一會兒招呼客人坐下,一會兒又指揮建軍手腳麻利點。
一個老顧客接過曉彤遞來的臭豆腐,咬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嗯!就是這個味兒!比以前你挑著擔子賣的還好吃!”
曉彤聽了,心裏像灌了蜜一樣甜。
周裁縫也在人群裏,他看著自己的門簾,又看看曉彤店裏掛著的繡品,臉上是止不住的笑意:“曉彤的手藝是沒得說的!她要搞得不好,這太平街就沒搞得好的咯!”
人群中,也有幾雙帶著審視和不屑的眼睛。不遠處,國營飯店的王師傅路過,冷哼一聲,啐了一口痰,嘀咕道:“個體戶就是個體戶,搞得再花裏胡哨,也上不了台麵!”但他的目光,卻還是忍不住往“長沙人家”的鋪子裏瞟了好幾眼。
一個上午,鋪子裏就沒停過。直到所有食材都賣光,王建軍才得以歇一口氣。他光著膀子,汗水濕透了後背,卻咧著嘴,笑得露出了一口白牙。
曉彤也累得腰痠背痛,但看著收錢的鐵皮餅幹盒裏沉甸甸的銅板和紙鈔,眼睛卻亮晶晶的。
“建軍,”她輕聲說,“今天……今天掙的錢,比我們以前擺攤一個星期都多。”
“那當然!”王建軍豪氣幹雲地一拍胸脯,“我們現在是正兒八經的‘長沙人家’!以後會更好!”
劉桂蘭也累得坐下了,但臉上是止不住的笑意:“好!好!今天是個好兆頭!我閨女,果然是能幹大事的!建軍,你這崽,也沒白出力!”
她看著曉彤和王建軍,一個在收銀,一個在收拾灶台,兩人雖疲憊卻默契,眼神裏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劉桂蘭忽然覺得,這小小的“長沙人家”鋪子,不僅僅是曉彤的生計,也不僅僅是她口中念念不忘的“體麵”,它更像是一個家,一個充滿了煙火氣和希望的家。
夜幕降臨,太平街漸漸安靜下來。“長沙人家”的燈火卻依然亮著。曉彤和王建軍兩人並肩坐在門檻上,望著街頭巷尾漸漸熄滅的燈光。
“建軍,”曉彤輕輕靠在他的肩膀上,“你說……我們真的能把‘長沙人家’搞出名堂來嗎?”
王建軍沒有回答,隻是抬起頭,望著那塊在夜色中依然醒目的燙金招牌,用力地握了握曉彤的手。
在他憨直的心裏,這個問題的答案,早已不言而喻。他們的路,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