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沙人家”的生意越發紅火,可正如王建軍所說,有些挑戰,往往來得猝不及防,也來得……更加凶狠。
先是太平街上開始流傳一些陰陽怪氣的閑話。起初隻是捕風捉影,說曉彤一個插隊回來的知青,沒個正式工作,哪來這麽大的本事搞出個鋪子?是不是背後有什麽“不幹淨”的錢財?這些話像無形的毒蛇,吐著信子,悄悄地纏繞在“長沙人家”周圍。
緊接著,謠言的矛頭開始指向食物。
一天清晨,天還沒亮透,王建軍到菜市場進貨,就聽見幾個攤販在竊竊私語。
“聽說了沒?‘長沙人家’的臭豆腐,味道是好,可那鹵水……”一個賣豬肉的大爺壓低聲音說,“聽說裏麵加了些不該加的東西,才那麽香咧!”
“是咯是咯!我昨天聽我家婆娘講,她一個遠房親戚在國營飯店,說王師傅都提醒大家了,咯個體戶的玩意兒,不講究衛生,莫隨便呷,會吃壞肚子!”另一個賣蔬菜的大嬸跟著附和。
王建軍聽得火冒三丈,當場就想衝過去理論。可他想起曉彤的叮囑,硬生生忍了下來,隻在心裏憋著一股無名火。他知道,這分明是有人在背後搗鬼,想搞垮他們。
謠言像瘟疫一樣擴散。幾天後,“長沙人家”的客人明顯少了,排隊的長龍不見了,店裏變得冷冷清清。那些曾經熱情寒暄的鄰居,也開始用審視和躲閃的目光看著曉彤。
“曉彤,咯是搞麽子鬼咯?”劉桂蘭急得團團轉,眼看著空蕩蕩的鋪子,心疼得直抹眼淚,“我們清清白白的生意,怎麽就成了歪門邪道了咧?是不是那個王師傅搞的鬼?我去找他算賬!”
曉彤的心也像被冰水浸過一樣,涼透了。她知道,一旦名聲壞了,就算有執照,也一樣無法立足。她不能讓王建軍去鬧,更不能讓母親去爭執,那樣隻會讓謠言傳得更凶。
“媽,您別急。我們得想辦法。”曉彤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她望著店裏那塊燙金的招牌,眼裏閃過一絲堅韌,“建軍,你今天進的肉和菜,都給我留著。還有那些香料,一樣都別動。”
第二天,曉彤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她沒有像往常一樣開門迎客,而是讓王建軍在店門口貼了一張紅紙告示。告示上沒有指責,沒有抱怨,隻是用娟秀的筆跡寫道:
“長沙人家”今日暫停營業,誠邀各位街坊鄰裏、新老顧客蒞臨本店,參觀小吃製作全過程。所有食材當場檢驗,製作流程透明公開。清者自清,絕不以次充好,絕不損害街坊健康。
時間:今日上午9:00至11:00
告示一貼出去,太平街上頓時議論紛紛。有人好奇,有人不屑,也有人被曉彤的這份坦蕩震住了。
九點剛過,店門口陸陸續續聚了一些人,有平日裏看熱鬧的,有幾個老顧客,甚至還有幾個其他小吃攤的老闆,帶著幾分看好戲的心態。國營飯店的王師傅也在不遠處,陰沉著臉,時不時往這邊瞟。
曉彤換上了一件洗得發白的白襯衫,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王建軍則把爐灶、案板擦得一塵不染,所有用具都整齊地擺放著。
“各位鄉親,各位朋友!”曉彤站在店裏,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我知道這幾天,關於我們‘長沙人家’,有些不好的傳言。今天,我不為自己辯解,我隻請大家用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鼻子聞,用自己的嘴巴嚐!”
說著,她和王建軍將上午采購的新鮮豬肉、豆腐、辣椒、香料,一樣樣地擺到台麵上。
“各位請看,這是我們今天早上從溁灣鎮菜市場進的新鮮豬肉,帶著肉販子的印章,絕對是最新鮮的!這是我們合作多年的豆腐坊送來的新鮮豆腐,品質有保證!”王建軍拿著刀,當場切開一塊豆腐,雪白細嫩的豆腐沒有任何異味。
曉彤則親手調製鹵水。她將一包包香料拆開,讓它們在空氣中散發出濃鬱的天然香氣。“我們做臭豆腐的鹵水,是用幾十種香料天然發酵而成,沒有一丁點亂七八糟的東西!大家可以聞聞看,這是天然的香料味兒!”
幾個膽大的街坊上前,仔細聞了聞,又看了看,果然都是常見的香料,且帶著植物的清新。
“做臭豆腐,關鍵是油。”曉彤又指著一桶亮黃色的新油,“我們從來隻用當天采購的新鮮菜籽油,絕不使用潲水油!大家可以看這油的清亮度!”
接著,曉彤開始現場炸製臭豆腐和蔥油粑粑。金黃的油鍋裏,一塊塊臭豆腐和麵團在熱油中翻滾,發出滋啦啦的聲響,那股獨屬於長沙小吃的濃鬱香味,迅速彌漫開來,將之前彌漫的謠言氣息一掃而空。
劉桂蘭也拄著柺杖站在一旁,她看著女兒熟練的動作,看著那些明晃晃的新鮮食材,心裏底氣十足。她扯著嗓子,對圍觀的鄰居說:“我們曉彤是得了我這輩子的真傳,用得都是最好的東西!我們‘長沙人家’,做的是良心生意!”
這時,人群中一個平日裏就愛嚼舌根的大嬸,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話是這麽說,可你家曉彤以前跟那個王曉東……那不是也跟投機倒把的扯得上關係嗎?人品不清白,做出來的東西,大家心裏總有點咯噔。”
話音剛落,王建軍的臉色就沉了下來,他剛要上前,卻被曉彤一個眼神製止。
曉彤放下手中的筷子,走到大嬸麵前,目光坦蕩地看著她:“大嬸,我李曉彤是什麽樣的人,太平街的鄉親們心裏都清楚。我一個知青返城,沒有工作,為了給媽看病,為了討生活,從挑著擔子擺攤,到如今有了這張營業執照,每一步都是腳踏實地,清清白白。”
她指了指牆上掛著的幾幅湘繡小品:“我的湘繡,一針一線,都是我親手繡出來的。我的小吃,一勺一勺,都是我用心做出來的。如果我人品不好,如何能繡出這錦繡山河?又如何能做出這讓大家讚不絕口的美味?”
她轉向圍觀的眾人,聲音有些沙啞,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我李曉彤,行的端,坐得正。如果誰覺得我做了什麽虧心事,拿出了證據,我立刻關店,絕無二話!但如果沒有證據,僅僅憑著風言風語,就想把我的心血毀掉,我李曉彤,絕不答應!”
她的話擲地有聲,讓原本喧囂的人群漸漸安靜下來。許多人看著曉彤那雙倔強的眼睛,想起她平日裏的勤懇和熱心,心裏不由得動搖了。
就在這時,街道辦的張師傅,不知何時也擠到了人群裏。他看著曉彤,又看了看那些猶疑的街坊,清了清嗓子,大聲說道:“各位鄉親!我老張在這街道辦幹了幾十年,對曉彤這姑娘,我最有發言權!她可是咱們街道第一個拿到個體營業執照的!這張執照,不是白來的,是國家認可的!咱們國家現在鼓勵大家自力更生,發展個體經濟,搞活市場!有些人就是見不得別人好,眼紅,搞些歪門邪道來抹黑!咱們不能聽信謠言,寒了這些年輕人的心呐!”
張師傅的話,如同定海神針,瞬間穩住了局麵。許多街坊聽了,紛紛點頭稱是。
“是咯是咯,曉彤妹子的人品,我們都看在眼裏!”
“就是!那些搞鬼的,自己沒本事,就來拖後腿!”
“曉彤妹子,莫管他們!給我們炸碗臭豆腐!”
人群的情緒開始轉變,從圍觀變成支援。曉彤和王建軍相視一笑,心裏懸著的一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那天上午,曉彤和王建軍不僅詳細演示了小吃製作過程,還特意炸了幾鍋臭豆腐,免費請在場的街坊品嚐。當熱騰騰、香噴噴的臭豆腐遞到大家手中時,所有的懷疑和謠言,都彷彿隨著那一口地道的美味,煙消雲散了。
國營飯店的王師傅在不遠處看到這一幕,氣得臉色鐵青,狠狠地啐了一口,轉身離開了。
當天下午,“長沙人家”重新開門營業。出乎意料的是,生意比以往更加紅火。許多上午來參觀的街坊,又帶著家人朋友過來,不僅是為了吃小吃,更是為了支援這兩個正直、堅韌的年輕人。
在危機麵前,曉彤和王建軍沒有退縮,也沒有被憤怒衝昏頭腦。他們選擇了最光明磊落的方式去應對,不僅化解了危機,更讓“長沙人家”的口碑和在老街上的地位,變得更加堅不可摧。
夜幕降臨,鋪子裏終於安靜下來。曉彤和王建軍坐在門檻上,望著重新熱鬧起來的太平街,相視而笑。
“曉彤,”王建軍握著她的手,憨厚地說,“你今天,咯是……咯是策反了全太平街的街坊咧!”
曉彤輕輕靠在他的肩膀上,眼神溫柔而堅定:“我們隻要把自己的事做好,把人心守住,誰也搞不垮我們‘長沙人家’!”
這場風波,雖然來勢洶洶,卻也像一場洗禮,讓“長沙人家”在太平街上,紮下了更深的根。而他們夫妻倆,也在這場風波中,變得更加默契,更加堅不可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