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矇矇亮,李曉彤和王建軍就換上了自己最幹淨的衣裳。曉彤穿了件月白色的確良襯衫,王建軍則又穿上了他那件四個兜的工裝,盡管上麵還留著打架時的褶皺,但他用濕毛巾仔細抹平了,顯得精神抖擻。
兩人揣著曉彤的私章和那幅“湘江晚渡”繡品,像是要去領一份天大的獎賞,心懷忐忑又激動地走進了市工商所的大門。
這一次,沒有了冰冷的白眼和推諉,接待他們的還是上次電話裏的那位劉所長。他是個五十歲上下的中年人,鏡片很厚,看到他們,竟主動站了起來。
“李曉彤同誌,王建軍同誌,來了啊。”
劉所長親自從檔案櫃裏取出一個牛皮紙袋,從裏麵抽出一張嶄新的、帶著油墨香氣的硬質紙張。
“來,核對一下資訊,沒問題就蓋章吧。”
曉彤接過那張紙,感覺自己的手都在抖。那不是一張普通的紙,那是她和建軍用腳一步步量出來,用一次次低頭和一次次挺直腰桿換來的——長沙市第一批個體工商戶營業執照。
紅色的抬頭,黑色的宋體字,一切都顯得那麽莊重。
**經營者:李曉彤**
**地址:太平街XX號**
**經營範圍:湘繡製品、地方風味小吃**
**工商證字第0087號**
“0087”,一個平平無奇的數字,此刻在曉彤眼裏,卻比任何花樣都美。她拿出私章,蘸了紅泥,屏住呼吸,在那張執照的右下角,端端正正地蓋了下去。
當她的名字和那枚鮮紅的公章並排印在一起時,她感覺自己這二十多年的飄零,終於有了一個著陸點。
“謝謝您,劉所長。還有……謝謝張師傅。”曉彤深深地鞠了一躬,把那幅“湘江晚渡”遞了過去,“這是我的一點心意,不成敬意。”
劉所長擺擺手,卻沒有拒絕。他接過繡品,仔細看了看,讚許地點頭:“好手藝。國家現在給了政策,你們年輕人就要放開手腳,大膽地幹!幹出個名堂來,別辜負了這張執照。”
走出工商所的大門,秋日的陽光正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曉彤把那張營業執照捲起來,緊緊地攥在手裏,像攥著全世界。
“我們……我們有執照了。”她對王建軍說,聲音裏帶著哭腔,臉上卻笑開了花。
“是啊,我們有了!”王建軍咧開嘴,笑得像個孩子,他一把將曉彤抱起來,在原地轉了兩個圈,“我們是正兒八經的生意人噠!”
路邊的行人紛紛側目,曉彤羞得滿臉通紅,在他背上捶了兩下:“快放我下來!大白天的,逗霸咧!”
兩人沒有直接回家,而是沿著湘江邊,慢慢地走著。江風吹拂,帶來江水的濕潤氣息。
“執照上寫的是‘李曉彤個體繡品小吃店’,好長,也不好聽。”曉彤看著江麵上的輪渡,輕聲說,“我們得給鋪子取個好名字。”
“那還不容易?”王建軍想了想,“就叫‘曉彤繡莊’,或者‘曉彤小吃店’,直接明瞭!”
曉彤搖了搖頭:“不好。”
她轉過頭,認真地看著王建軍:“這個鋪子,不是我一個人的。沒有你,我連機器都贖不回來;沒有媽,就沒有我這手藝;沒有周裁縫、沒有張師傅他們……我連這張執照都拿不到。它應該是我們大家的。”
她望著江對岸連綿的嶽麓山,又看看身邊熙攘的人群和這片熟悉的土地,一個念頭慢慢在心裏成形。
“它應該有長沙的味道,有家的味道。有煙火氣,也有人情味。”她眼睛一亮,脫口而出,“建軍,就叫‘長沙人家’,怎麽樣?”
“長沙人家?”王建軍唸了一遍,眼睛也亮了,“好!這個名字好!一聽就曉得是我們長沙人自己的店,親切!了難(解決了大問題)!”
名字定了,接下來就是開張。
他們回到太平街,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張落滿灰塵的鋪麵徹底打掃了一遍。劉桂蘭病好了大半,也拄著柺杖來“監工”,一會兒指揮建軍把灶台往左邊挪一點,免得擋了光;一會兒又唸叨曉彤,桌布的顏色要喜慶。周裁縫從自家鋪裏找出幾匹零碎的紅布頭,給曉彤做迎客的門簾。
整個下午,小小的鋪麵前所未有的熱鬧。掃地的,刷牆的,釘釘子的,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喜悅。這不僅僅是曉彤的店,也像是整條老街共同孕育的一個新生兒。
最後,隻剩下一塊招牌。
“招牌得做好點,那是門麵!”王建軍堅持道,“我去找廠裏的老師傅,用最好的木頭,刻最好的字!”
三天後,一塊厚實的楠木招牌被王建軍和兩個工友抬了回來。招牌上了暗紅色的漆,上麵是四個遒勁有力的燙金大字——“長沙人家”。字型是王建軍特意去求一位退休的老文化館長寫的,古樸大氣。
掛招牌那天,半條街的鄰居都出來看熱鬧。
王建軍踩著高高的梯子,曉彤在下麵扶著。兩人合力,將那塊沉甸甸的招牌,穩穩地掛在了門楣的正中央。
當紅布揭開,金色的“長沙人家”四個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時,人群中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叫好聲。
劉桂蘭站在人群裏,看著那塊嶄新的招牌,又看看女兒和王建軍站在一起的模樣,悄悄用袖子抹了抹眼角。
曉彤站在自己的店門口,抬頭望著那四個字,心裏百感交集。從一個無處落腳的返城知青,到一個有照、有店、有名有姓的“個體戶”,這條路,她走得太難,也太值。
“好了,牌子掛上了!”劉桂alan一拍手,恢複了長沙娭毑的利落勁兒,對著曉彤和建軍喊道,“明天就開張!都給我打起精神來,莫七裏八裏(別搞砸了)!我們‘長沙人家’,要麽不開,開了,就要搞出名堂來!”
陽光下,那塊燙金的招牌,彷彿承載了所有人的期盼,靜靜地等待著明日的晨光,和那一聲清脆響亮的“開門迎客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