遞交申請後的日子,過得既充滿希望,又格外煎熬。
曉彤和王建軍每天就像是等在產房外的準父母,心裏七上八下。每隔兩天,曉彤就要去街道辦探探口風,而每次得到的答複都是一樣的:
“在走了,在走了,正在走程式。”
“莫急啵,妹子,這種事要一層層批,快不得。”
日子一天天過去,秋風漸涼,吊腳樓外的梧桐葉開始發黃。劉桂蘭的身體在曉彤的精心照料下日漸好轉,已經能下床慢慢走動。而王建軍,除了上班和照顧劉桂蘭,幾乎把所有的時間都花在了周裁縫家。他幫著曉彤劈柴、磨剪刀、搬運布料,像一頭不知疲倦的牛。
周裁縫看在眼裏,不止一次對曉彤說:“你這個堂客(老婆)還沒過門,建軍那崽就快成我們家的長工噠!你撿到寶咯!”
曉彤聽了,臉上泛紅,心裏卻是甜的。她把所有的焦慮和希望,都傾注在了指尖的繡針上。她給周裁縫的鋪子繡花樣,給國營飯店的包廂繡屏風,一針一線,掙來的都是幾分幾毛的辛苦錢。這些錢,一多半用來給母親買藥,剩下的,她都小心翼翼地攢在一個鐵皮餅幹盒裏,那是她為未來的“長沙人家”小店準備的第一筆啟動資金。
然而,半個月後,希望的火苗被一盆冷水無情澆滅。
那天,曉彤又一次來到街道辦,辦事員張師傅把她叫到一邊,麵有難色地壓低聲音說:“妹子,你的申請……怕是有點麻煩。”
曉彤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底:“張師傅,是哪裏出問題了?材料不齊嗎?”
“材料是齊的,十二個章一個不少。”張師傅歎了口氣,從一摞檔案裏抽出她的申請,“是上麵……工商所那邊,有人遞了封信上去,說你跟之前‘嚴打’抓進去的那個趙曉峰(王曉東)關係不清不楚,懷疑你有‘投機倒把’的前科,社會關係複雜。現在,你的申請被暫時擱置了。”
“擱置了”三個字,像三記重錘,砸得曉彤頭暈眼花,幾乎站立不穩。
她知道是誰在背後搞鬼。除了“打投辦”那個周勝利,不會有第二個人。她費盡心機,跑斷了雙腿,蓋齊了十二個章,以為終於能走上正道,卻沒想到,那隻無形的手,還是在最後的關卡,死死地扼住了她的喉嚨。
那天晚上,王建軍看著曉彤失魂落魄的樣子,和那雙瞬間失去光彩的眼睛,心疼得像刀絞。當他聽完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後,這個一向憨直的男人,氣得渾身發抖,一拳砸在門框上。
“又是那個姓周的王八蛋!我去找他算賬!”他霍地站起來,眼睛裏燃著怒火,轉身就要往外衝。
“站住!”曉彤忽然叫住了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建軍,你去找他能怎麽樣?再打一架,然後被廠裏開除,再被抓進去嗎?他巴不得我們這麽做!”
王建軍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她。燈光下,曉彤的臉龐依舊蒼白,但那雙眼睛裏,卻重新燃起了一股倔強的火焰。那是被逼到絕境後,破釜沉舟的火焰。
“用拳頭解決不了問題。”她深吸一口氣,“我們跑了那麽多路,蓋了那麽多章,我們是占理的。我不信,這長沙城裏,就沒有一個講道理的地方。”
第二天,曉彤起得格外早。她沒有去周裁縫家,也沒有去醫院,而是把自己關在閣樓裏,拿出了她最珍貴的那些湘繡絲線。
她攤開一塊雪白的真絲麵料,繃在繡架上,一坐就是一整天。
她繡的,是一幅小小的“湘江晚渡”。近處是江邊的幾棵垂柳,柳絲如發,隨風輕擺;江心一葉扁舟,漁夫戴著鬥笠,撐著長篙;遠處,是籠罩在夕陽餘暉中的嶽麓山,輪廓模糊而柔和。整幅繡品,沒有濃墨重彩,隻用了深淺不一的青、灰、赭三色絲線,卻將長沙黃昏時分的靜謐與詩意,繡得淋漓盡致。
最後一針落下,她剪斷線頭,小心翼翼地將繡片從繃子上取下,用一塊幹淨的手帕包好。
第三天上午,她和王建軍再一次走進了街道辦事處。這一次,她沒有問詢,而是直接找到了張師傅。
“張師傅,這是我繡的,想請您看一看。”曉彤把那幅“湘江晚渡”遞了過去。
張師傅愣了一下,接過繡片。當他展開手帕,看到那幅小小的繡品時,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驚豔。他推了推老花鏡,湊近了仔細看,那細密的針腳,那過渡自然的色澤,那呼之慾出的意境……他雖不懂湘繡,卻能感受到這方寸之間的功力與靈氣。
“好手藝……真是好手藝啊!”他由衷地讚歎。
“張師傅,”曉彤看著他,目光清澈而坦然,“我是一個知青,返城後沒有工作。我別的本事沒有,就會這點針線活。我不想偷,不想搶,也不想靠別人,我隻想憑我自己的手藝,開一間小鋪,賣點自己做的東西,養活我媽,也養活我自己。我不知道我錯在哪裏了。”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懇切,像針一樣,紮在每一個聽見的人心上。
王建軍站在她身旁,一言不發,卻像一堵牆,給了她最堅實的支撐。
張師傅沉默了。他看著眼前的兩個年輕人,看著他們滿是風霜的臉和眼裏不滅的光,又低頭看了看那份蓋滿了十二個紅章、邊角都已磨損的申請書。他當了二十年辦事員,見過太多跑手續的人,卻從未見過如此執著、如此艱難的。
國家的政策,是鼓勵待業青年自食其力,而不是用一封捕風捉影的信,把人往絕路上逼。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妹子,你把東西收好。”他把繡片還給曉彤,然後拿起那份申請書和辦公桌上的電話聽筒,當著他們的麵,撥通了市工商所的電話。
“喂,是工商所的劉所長嗎?我,街道老張……對,對。我跟你說個事,關於太平街那個李曉彤的申請……對,就是被卡住那個。我跟你說,這個年輕人,我瞭解,清清白白一個姑娘,手藝好,人也正派!那封信,純粹是有人挾私報複,亂扣帽子!……什麽?社會關係?她最大的社會關係就是我!我這個老黨員,給她擔保!……政策我們是要執行,但也不能讓想幹事、能幹事的年輕人寒了心嘛!……好,好,那你再看看。我等你電話!”
他“啪”地一聲掛了電話,整個辦公室鴉雀無聲。
曉彤和王建軍都看呆了,他們沒想到,這個平時慢條斯理、說話都懶得抬眼皮的張師傅,竟然會為他們拍案而起。
張師傅坐下來,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茶,對他們擺擺手:“回去等訊息吧。”
三天後,一個電話打到了街道辦,指名要找李曉彤。
是工商所打來的。
“李曉彤同誌,你的個體工商戶營業執照,批下來了。明天帶上你的私章,來所裏領吧。”
那一刻,曉彤握著電話聽筒,眼淚刷地一下就湧了出來。她想說聲“謝謝”,喉嚨卻哽咽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能用力地點著頭。
王建軍在一旁,緊緊地抱住了她,這個七尺高的漢子,眼眶也紅了。
他們終於,為自己,也為那個尚未出生的小店,爭取到了一張,可以在陽光下自由呼吸的“準生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