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江一橋的通車和那場絢麗的煙花,像是一個充滿希望的隱喻,照亮了曉彤和王建軍的未來。然而,當激情歸於平淡,生活重新落回地麵時,他們才真切地感受到,想要在這片複蘇的土地上紮下根來,每一步都充滿了艱辛。
劉桂蘭的病情在慢慢好轉,已經可以出院回家靜養了。而曉彤的那台縫紉機和繡架也重新回到了吊腳樓裏,彷彿是失而複得的珍寶。但曉彤心裏清楚,這隻是萬裏長征的第一步。沒有一張合法的“身份證”——個體工商戶營業執照,她的一切努力,在法律麵前都隻是“無本之木”,隨時可能再次被“打投辦”無情地連根拔起。
“要辦證。”那天晚上,曉彤對著昏黃的燈泡,神情嚴肅地對王建軍說,“我不想再過那種提心吊膽的日子了。我要正正經經地做生意。”
王建軍正在幫她檢修那台老縫紉機,聞言停下手中的活計,用力點頭:“我支援你!明天我就陪你去街道辦問!”
理想很豐滿,現實卻是一盆冷水,兜頭澆下。
第二天一早,曉彤把家裏收拾停當,又給劉桂蘭留了飯,便和王建軍一起,揣著戶口本、身份證、還有那張被她視若珍寶的“知青返城證明”,興衝衝地去了街道辦事處。
接待他們的是一個戴著老花鏡的辦事員。他聽完曉彤的來意,頭也沒抬,從身後的檔案櫃裏抽出一張泛黃的表格,啪地一聲拍在桌上。
“填表。”
曉彤小心翼翼地接過表格,上麵密密麻麻的專案讓她看得眼暈。家庭成分、社會關係、經營專案、資金來源……每一個空格都像在審視她過往的二十年。
“同誌,這個‘經營場所證明’是啥?”曉彤拿著填了一半的表格,恭敬地請教。
辦事員這才抬起頭,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慢條斯理地說:“哦,這個啊,就是你那個鋪麵,得證明是你自己在用。你是租的吧?那就得有房東的房產證影印件,還得有租賃合同。合同得去房管所備案,得街道蓋章證明你們的租賃關係屬實。”
曉彤和王建軍對視一眼,這才知道,辦證的“第一道關卡”,不是填表,而是“找證明”。
接下來的日子,曉彤和王建軍開始了他們漫長的“蓋章長征”。
第一站,是房東周伯伯家。周伯伯人挺好說話,爽快地拿出了房產證,答應給影印件。可當曉彤提到還需要街道出具一份“租賃證明”時,周伯伯卻犯了難。
“還要街道開證明?我這房子租給誰,我自己說了不算?還得街道點頭?”周伯伯嘟囔著,但也知道政策嚴,隻好讓曉彤去跑。
第二站,回到街道辦。辦事員看了看曉彤和周伯伯簽的租賃合同,又搖了搖頭:“合同上沒寫清楚租賃期限和用途,不行。而且,你還得去居委會,開一份‘經營場所不擾民’的證明。畢竟你是做小吃和繡活的,得保證不影響鄰裏生活。”
於是,曉彤又得揣著合同,去找居委會的劉大媽。劉大媽是個熱心腸,但也愛嘮叨。她拉著曉彤的手,左一句“建軍這孩子不錯”,右一句“你媽身體好些沒”,就是不提蓋章的事。曉彤陪著笑臉,足足坐了半個鍾頭,才終於把那張蓋著模糊紅章的“不擾民證明”拿到手。
王建軍在外麵等得焦急,一見她出來,忙迎上去:“拿到了?”
曉彤苦笑著揚了揚手裏的紙:“這才哪兒到哪兒,辦事員還說,我這經營範圍裏有‘湘繡’,屬於手工業,得去街道工業辦公室諮詢一下,看要不要交管理費,還得讓他們蓋章。”
就這樣,曉彤的足跡踏遍了街道的每一個角落。街道辦、居委會、房管所、街道工業辦公室……每一個部門都有一套自己的規矩,每一個環節都需要一張新的證明,蓋上一枚新的紅章。
有時候,她跑了一上午,排了長長的隊,到了視窗,卻被告知“這個章我們今天蓋不了,得去問上一級”或者“這個材料缺個章,你得先去把那個章蓋了再來”。
她的鞋底磨薄了,嗓子也說幹了。那張申請表格,從最初的一張,變成了厚厚一遝。上麵蓋滿了各式各樣的公章,有圓的、有方的、有帶五角星的、有帶“騎縫”字樣的。每蓋一個章,都像是在她心上烙下一個印記,提醒著她這條路的艱難。
王建軍心疼她,主動承擔了大部分跑腿的活。他利用廠裏的午休時間,騎著那輛永久牌自行車,在長沙的大街小巷裏穿梭。他的工裝褲上沾滿了灰塵,臉上也總是帶著疲憊,但每次回來,都會給曉彤帶回一點新的進展。
“曉彤,你看!”有一天,王建軍興奮地從懷裏掏出一張紙,上麵赫然蓋著第十二個公章,鮮紅奪目。
“這是最後一個嗎?”曉彤的聲音都在顫抖。
“是!街道辦的張師傅說了,湊齊這十二道‘關防’,就可以把申請書遞上去了!接下來,就等上麵審批了!”
曉彤看著那張蓋滿了紅章的申請書,眼眶濕潤了。這哪裏是一張紙,這分明是她和王建軍用雙腳丈量出來的路,是他們在這個時代洪流中,為自己爭取到的一席之地。
她小心翼翼地把這張紙撫平,放在了那個裝著湘繡樣品的木盒裏。
“建軍,”她輕聲說,“等執照下來了,我要把它裱起來。這是我們第一個孩子。”
王建軍笑著把她攬進懷裏,在這充滿墨香和紅章氣味的小小吊腳樓裏,他們彷彿已經看到了那張嶄新的營業執照,在陽光下熠熠生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