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桂蘭住院的第三天,那捲從王建軍工友手裏湊來的錢,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癟了下去。
每天的輸液費、床位費、還有醫生特意囑咐要買來補充營養的麥乳精,像一台看不見的抽水機,無聲地抽幹著曉彤的底氣。坡子街的臭豆腐攤子不能停,但光靠一碗一碗賣,掙的是辛苦錢,填不上醫院這個無底洞。
這天下午,她把攤子交給隔壁賣涼粉的陳嫂照看,自己則坐上了去長沙刺繡廠的公交車。
她想去碰碰運氣。
廠裏或許有外發的計件活,哪怕價格低一點,也比自己單打獨鬥強。至少,那是穩定的收入。
長沙刺繡廠的大門是兩扇巨大的鐵柵欄,漆成綠色,頂上是“為人民服務”五個紅色鐵藝字,已經有些鏽跡斑斑。這裏曾是曉彤少女時代最嚮往的地方——能進刺繡廠,意味著一雙巧手有了用武之地,更意味著一份體麵的、旱澇保收的“鐵飯碗”。
可如今,她隻能站在門外,像個侷促的旁觀者。
門衛室裏的大爺隔著玻璃窗,懶洋洋地擺了擺手:“沒得招工,外發業務也停了,都在搞內部整頓。”
曉彤的心,隨著那扇關上的小窗,一點點涼了下去。她不甘心,就那麽站在廠門口,看著穿著統一藍色工裝的女工們說笑著下班,自行車鈴鐺“叮鈴”作響,匯成一股她融不進去的、屬於這個城市的熱鬧潮流。
就在她準備轉身離開時,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像一顆石子,準確地投進了她記憶的深潭。
“李曉彤?”
曉彤猛地回頭。
陽光下,一個穿著白色海鷗牌襯衫、灰色西裝褲的青年正朝她走來。他個子很高,身形挺拔,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苟,手腕上,一塊銀色的東西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
是電子表。
曉彤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王曉東?”她試探著喊出了那個埋在心底多年的名字。
青年笑了,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和記憶裏那個在湘西月下為她吹口琴的少年身影,漸漸重合。
“還真是你,”王曉東走到她麵前,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最後落在她那雙因為常年站立而有些浮腫的腳上,“我聽人說你回來了,沒想到在這兒碰上。”
“你……你也回來了?”曉彤有些語無倫次。王曉東,她下鄉時的初戀,也是他們那批知青裏最有才華、最被看好的一個。傳說他家有遠親在廣州,早就辦了病退回城,從此杳無音信。
“早回來了,”王曉東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塊方方正正的電子表,“去年就辦好了。現在在廣州和長沙兩頭跑,做點小生意。”
他的動作自然而流暢,那塊電子表彷彿是他身體的一部分。曉彤的目光無法從那塊表上移開——它沒有指標,隻有幾個鮮紅的數字在跳動,充滿了科幻般的未來感,和這條老舊的街道、和她這一身打著補丁的衣服,格格不入。
“你在刺繡廠上班?”王曉東問。
“沒……沒有,我就是過來看看。”曉彤下意識地把提著空布袋的手往身後藏了藏,彷彿那裏麵裝著她全部的窘迫。
“還在搞你的湘繡?”王曉東的語氣裏帶著一絲懷念,“我記得你當年繡的杜鵑花,比山裏的還好看。”
一句不經意的誇獎,卻像一根針,紮進了曉彤的心裏。她想起那些在油燈下互相鼓勵、憧憬著未來的夜晚,鼻尖忽然有些發酸。
“你呢?聽說……你回城指標出了問題?”曉彤小聲問。
王曉東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歎了口氣:“別提了,被人頂了。後來還是靠廣州的親戚想了辦法。這年頭,沒關係、沒錢,寸步難行。”
他說著,又恢複了那種精明而自信的神采:“不過也好,要不是那次挫折,我也不會南下。曉彤,外麵的世界,跟咱們長沙完全不一樣。那邊的人,腦子裏想的都是怎麽掙錢,時間就是金錢,你懂嗎?”
他指了指自己的電子表:“看到沒?香港貨。能看時間,能看日期,還能當秒錶用。在廣州,沒這個,生意都談不成。”
曉彤沉默地聽著,感覺自己像個坐在井底的青蛙,聽著另一隻青蛙描述著井外那個光怪陸離的世界。
“你現在……做什麽?”王曉東似乎察覺到了她的侷促,換了個話題。
“我……在坡子街擺個小攤。”曉彤含糊地答道。
“擺攤?”王曉東皺了皺眉,“太辛苦了,還老被‘打投辦’的人趕。對了,我聽說桂蘭娭毑病了,住院了?”
老街的熟人社會,任何訊息都傳得飛快。
曉彤點了點頭,臉色有些發白。
“住院要花不少錢吧?”王曉東看著她,眼神裏帶著真切的關切,“要不要幫忙?你別跟我客氣,咱們當年的交情……”
“不用!”曉彤幾乎是立刻打斷了他,聲音比她預想的要大,“我……我能應付。”
她不能接受他的錢。那感覺,像是在承認自己的失敗,承認自己被這個時代拋在了後麵,而他,卻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勝利者。
王曉東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從襯衫口袋裏掏出一支鋼筆和一張印著“廣州市新時代貿易公司”的名片,在背麵寫下一串地址和電話號碼。
“行,你還是老樣子,脾氣倔。”他把名片塞進曉彤手裏,“這是我長沙的落腳點,一個招待所。有什麽難處,隨時來找我。別的不敢說,幫你找點布料、線頭,或者弄幾張緊俏的工業券,還是沒問題的。”
一輛“上海牌”轎車緩緩停在路邊,王曉東朝車裏的人招了招手。
“我還有事,先走了。下次請你去火宮殿吃飯,嚐嚐正宗的長沙味道。”
他拉開車門,坐了進去。小轎車噴出一股淡淡的尾氣,絕塵而去,隻留下曉彤一個人,愣愣地站在刺繡廠的鐵門外。
她低頭,看著手心裏的那張名片。白色的卡紙,印著燙金的字,硬挺而光滑。
而她的手掌,布滿了做臭豆腐和繡花留下的細小傷口和薄繭。
她攥緊名片,紙張的邊角硌得她手心生疼。
心裏像打翻了五味瓶,說不清是失落、是羨慕,還是別的什麽。王曉東的出現,像一道過於強烈的光,不僅照亮了他們之間的差距,也讓她看清了自己此刻的狼狽。
她想起了昨天傍晚,王建軍送來的那個鋁飯盒。裏麵是熬得爛爛的肉糜粥,他說:“醫生講,娭毑要吃點好克化的。”
一個用笨拙的行動,為她撐起一片天;一個開著小車,向她展示著一個她無法觸及的世界。
曉彤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把名片小心地摺好,放進口袋。然後,她轉身,逆著下班的人潮,一步步朝公交車站走去。
她得回醫院,還得回坡子街。
母親還在等她,那個臭豆腐攤子,也還在等她。
不管外麵的世界變成了什麽樣,她腳下的路,還得靠自己一針一線地繡出來,一碗一碗地賣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