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火宮殿的飛簷剛亮起第一串彩燈,辣椒紅油的氣味便順著坡子街往下淌,像一條看不見的河。
李曉彤被王曉東堵在巷口時,手裏還拎著半桶鹵水,桶壁沾滿豆渣,遠遠就能聞見“臭”。
王曉東卻像完全聞不到,身子斜倚在一輛嶄新的“五羊”自行車上,西裝敞開,領帶鬆垮,衝她挑眉:
“曉彤,廣州帶回的港式襯衫,好看不?”
月色落在他肩頭,燈芯絨布料泛著暗紫,像一灘被打翻的葡萄酒。
曉彤腳步一頓,背簍往後挪,避免鹵水濺上去,嘴裏客套:“挺亮。”
“走!”王曉東一拍車鈴,“火宮殿新開了‘音樂茶座’,我訂了卡座,給你接風——順便聊聊‘大買賣’。”
車鈴脆響,像一句不容拒絕的邀請,也像一聲舊日迴音。
——七年前,同一副嗓音在湘西山腳下喊她:“曉彤,等回城,我請你吃火宮殿!”
那時她信了,結果回城名單下來,他給的關係戶讓了名額,自己多熬了兩年。
如今他真請,她卻背一身鹵水味。
火宮殿大廳,吊扇呼呼轉,燈球投下旋轉彩光,晃得人影發虛。
台上有人抱著電子琴,唱《甜蜜蜜》,粵語咬得生硬,卻足夠讓滿廳年輕人尖叫。
王曉東領著曉彤穿過人群,手掌虛虛護在她腰後,指尖偶爾碰到粗布衫,立刻被鹵水味頂回來,他卻麵不改色。
卡座是半圓沙發,鋪人造革,一坐陷進去。
桌麵已擺滿:
幹煎臭豆腐、糖油粑粑、紅鹵豬腳、桂花糯米酒……
還有一聽“珠江”啤酒,鐵殼上凝著水珠,像剛從冰櫃掏出。
“廣州帶回來的,長沙見不著。”
王曉東“啪”地摳開拉環,白沫湧出,他推到她麵前,
“喝一口,算給我洗塵。”
曉彤沒動酒,先夾一塊臭豆腐——
外酥內空,鹵臭輕,卻缺了“後味”,像一段沒寫完的句子。
她微微皺眉,被王曉東捕到:
“味淡?廣州人怕臭,鹵水隻泡一夜,咱長沙得三天——
可人家會賺錢,知道不?
火宮殿這桌,八塊八,比長沙人均工資一天還高,照樣有人排隊。”
說著,他掏出一張皺巴巴小票,拍桌上,
“看看,光啤酒就一塊五,等於三斤肉票,可人家圖個新鮮!”
他語氣高亢,像在大會發言,引得隔壁桌紛紛側目。
曉彤低頭嚼豆幹,沒接茬。
王曉東愈發得意,從人造革手包裏摸出一件“寶貝”——
一台“索尼”隨身聽,比巴掌還小,銀殼閃冷光。
他“啪”地按下播放鍵,耳機裏傳來鄧麗君軟綿綿的《月亮代表我的心》。
他把一隻耳機塞進她耳廓,指尖故意擦過她耳垂,聲音曖昧:
“廣州友誼商店買的,一百四十五塊,外匯券。
我幫港商跑一趟貨,人家隨手賞的。”
耳機裏歌聲軟,他聲音更軟,
“曉彤,跟我幹,這樣的東西,你要多少有多少。”
一百四十五塊——
曉彤腦海迅速換算:夠買四百三十斤大米,或一千零九十個臭豆腐胚。
她抬手,輕輕摘下耳機,放回桌麵,
“好聽,可填不飽肚子。”
聲音不高,卻像一盆冷水,把王曉東眉梢的火苗澆得“嗤啦”一聲。
音樂驟停,電子琴換了一首快節奏的《Beat It》。
舞池裏年輕人開始蹦跳,肩膀撞肩膀,像一群不安分的魚。
王曉東把啤酒一飲而盡,舌尖抵著上顎,發出“嘖”一聲,忽然湊近:
“曉彤,你知道我現在一個月掙多少?”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她眼前晃,
“三百八,還不算年底分紅。
廣州一個檔口,一天流水上千,港幣!
你知道一千港幣換多少人民幣?三百四!
一天三百四,十天三千四!
咱在長沙累死累活,一年才掙幾個三千四?”
他眼睛因酒精泛紅,像兩粒燒紅的炭,
“我這次回來,就是想帶幾個老鄉過去,一起發財。
你手巧,腦活,給我當櫃台,專繡洋字母,一個字母一塊錢,一天繡三十,就是三十塊!
吃住我包,年底再給你分紅,比你在坡子街聞臭油強百倍!”
說著,他從兜裏掏出一張折疊整齊的“合同”——
白紙黑字,抬頭赫然印著“粵港聯合貿易公司聘用書”,
末尾蓋一枚鮮紅圓章,卻缺乙方簽名。
他把鋼筆旋開,筆帽咬在嘴裏,含糊催促:
“簽!簽了,明天就走,火車票我包。”
鋼筆是“英雄”牌,金色筆夾閃冷光,像一把小匕首,直戳她眼皮。
曉彤卻沒接,隻靜靜看他,目光像一盞煤油燈,火苗小,卻照得人心發虛。
半晌,她輕聲開口:
“曉東,七年前,你說回城名額讓給我,結果我晚走兩年;
五年前,你說給我帶苗繡絲線,結果人影不見;
三年前,你說廣州好,要帶我,結果你自己跑回來。
今天,你又說一天三十塊——
我數學不好,可我知道,
三十塊買不了我孃的病,買不了我戶口,也買不了我安心。”
她聲音不高,卻一句一釘,釘在舊賬上,釘得王曉東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
電子琴剛好奏完最後一下,大廳出現短暫空白。
那幾秒,靜得能聽見啤酒泡破裂的聲音。
王曉東猛地靠回沙發,發出一聲笑——
短促、幹澀,像被人掐住脖子的鴨。
“行,李曉彤,你厲害。”
他抓起啤酒罐,仰頭灌,卻發現早已空,惱羞成怒,把罐子“啪”地捏扁,隨手一拋——
罐子滾到桌角,正撞在那台“索尼”隨身聽上,發出清脆“當啷”。
他像突然找到台階,把隨身聽往她麵前一推:
“看不上錢?那這個送你,算我賠罪,行了吧?”
曉彤抬眼,目光掠過銀殼,掠過他被酒精燒紅的眼,最後落在自己右手——
虎口處,新被油燙的疤還沒掉痂,粉白一條,隱隱作痛。
她把那隻耳機重新塞回他掌心,聲音輕,卻堅定:
“耳機別亂塞,有人聽歌要付錢,有人聽歌隻想安靜。”
說完,她抓起自己那隻舊帆布包,起身,衝他微微點頭:
“謝謝請吃,豆腐味道……我會記住。”
她轉身,穿過晃眼的燈球,穿過甜膩的音樂,穿過七年時光,
背脊筆直,像一根被風雨打磨過的湘妃竹。
王曉東想追,卻被服務員攔住:“同誌,賬還沒結。”
他僵在原地,眼睜睜看她推開玻璃門,
火宮殿外的夜風灌進來,吹得他領帶胡亂飛舞,像一條被掐斷的脖子。
門外,夜已深,坡子街的石板泛著濕光。
曉彤深吸一口氣,把憋了半晌的濁氣緩緩吐出。
她以為自己會憤怒,會委屈,甚至會哭——
可都沒有,隻剩一種奇異的輕鬆,像繡完最後一針,咬斷線頭,布麵平整。
她抬手,聞了聞自己袖口——
鹵水味依舊,卻混上了火宮殿的辣椒香,
兩種氣味,像兩種生活,在她身上短暫交匯,又被夜風輕輕吹開。
她忽然想起什麽,從帆布包裏摸出一個小紙包——
是臨走時,她偷偷打包的兩塊幹煎臭豆腐,用紙裹得嚴嚴實實。
她轉身,朝機床廠方向走去。
夜很黑,她卻走得很快——
她要去告訴那個人:
廣州的歌再好聽,也不及湘江邊的油鍋“滋啦”一聲;
一天三十塊再誘人,也不及自己親手掙的七塊二踏實;
有人想用隨身聽買她的耳朵,
她卻隻想把這兩塊“火宮殿味”的臭豆腐,
塞進那個為她偷鐵屑的人的嘴裏,
然後對他說:
“別急,我們慢慢來——
一天七塊二,
一天二十四塊,
總有一天,
我們會把日子炸得金黃,臭得理直氣壯。”
同一時刻,火宮殿卡座。
王曉東獨自癱在沙發,麵前杯盤狼藉。
電子琴又響起,換了首更吵的,他卻再沒心情炫耀。
他抓起“索尼”,反複開合,電池“哢噠哢噠”響,像空掉的槍膛。
最後,他猛地把隨身聽拍進人造革手包,拉上拉鏈,
動作太急,拉鏈夾住領帶,“嘶啦”一聲,
紫紅色的領帶,線頭紛飛,像一條被割斷的舌頭。
他盯著裂口,忽然想起剛才她的話——
“買不了我安心。”
七年前,他離開湘西時,也曾對自己說過類似的話:
“等我掙到錢,就回來接她。”
可錢掙到了,話卻忘了。
如今,她替他說出來,
卻是對他自己。
燈球旋轉,紅光掃過他蒼白的臉,
像給一段舊膠片,打上最後的“劇終”兩個字。
他抬手,招來服務員:“結賬。”
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八塊八的小票,被他揉成一團,又展開,再揉,
最後,塞進嘴裏,慢慢嚼。
紙漿混著啤酒的苦,
竟與七年前,
山路上那口灰塵的味道,
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