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娭毑的嘴,比太平街的麻石路還溜。
第二天清晨,李曉彤和王建軍在電影院牽手的“新聞”,就已經添油加醋地傳到了街尾的醬油鋪。版本有好幾個:有說兩人在黑暗裏親嘴的,有說王建軍把四個兜的的確良襯衫脫下來給曉彤披上的,更有鼻子有眼的,是說劉桂蘭早就收了機床廠的彩禮——半頭豬和一匹紅綢。
劉桂蘭端著馬桶去倒,一路上耳朵裏就灌滿了這些“七裏八裏”的閑話。
“桂蘭姐,恭喜哦!你家曉彤找了個鐵飯碗,以後就享福咯!”
“是咯,建軍那崽耶幾好吧,就是有點軸。你家曉彤管得住不?”
劉桂蘭憋著一肚子火,把馬桶“哐”地一聲頓在地上,水花濺起老高。她叉著腰,對著街坊那幾張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臉,火力全開:
“恭喜麽子?享麽子福?我家曉彤是下過鄉、見過大世麵的,看得上你們這些嚼舌根的?一個個閑得沒事做,不如回家多納兩雙鞋底!電影票是廠裏發的,年輕人去看個電影,犯了王法還是動了你家祖墳?再亂講,看我不撕爛你們的嘴!”
她罵得中氣十足,一串長沙話像炒豆子一樣劈裏啪啦,把幾個碎嘴的婆娘說得訕訕然,縮回了脖子。
罵贏了,劉桂蘭卻覺得胸口堵得慌。她拎著空馬桶往回走,隻覺得頭重腳輕,太陽穴一突一突地跳。長沙的夏天,是名副其實的“火爐”,才早上八點,空氣就黏稠得像沒化開的糖稀,一絲風都沒有,隻有聒噪的蟬鳴,鑽著耳膜叫。
回到吊腳樓,她一屁股坐在竹椅上,想喘口氣,眼前卻忽然一黑,整個世界都開始天旋地轉。
“媽!你怎麽了?”
曉彤正在閣樓上理線,聽到樓下異樣的喘息聲,趕緊跑下來。隻見劉桂蘭臉色煞白,嘴唇發紫,額頭上全是豆大的虛汗。
“頭暈……想吐……”劉桂蘭話沒說完,身子一軟,就從椅子上滑了下去。
“媽!”曉彤嚇得魂飛魄散,趕緊扶住她。入手一片滾燙,像摸著了爐子裏的火鉗。
“發痧了!是發痧!”隔壁聞聲趕來的周裁縫驚呼,“快!掐人中!拿把銅錢刮背!”
街坊們七手八腳地圍上來,有人遞來一碗鹽開水,有人拿了把蘸了菜油的銅錢,就要往劉桂蘭背上刮。曉彤看著母親痛苦的神情,心裏隻有一個念頭——不行,這回的發痧太凶,土辦法頂不住,必須去醫院!
“都讓開!”她喊了一聲,聲音因為恐懼而發顫,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果決,“送醫院!快!”
王建軍是聞訊衝來的。他剛下早班,工裝還沒換,滿身機油味。看到癱軟在曉彤懷裏的劉桂蘭,他二話不說,俯下身,把人穩穩地背了起來。
“去市一醫院!我曉得近路!”
他背著一個人,腳下卻像生了風,穿過狹窄的巷子,跑在滾燙的麻石路上。曉彤跟在後麵,手裏攥著家裏所有的積蓄——一個手帕裏包著的二十七塊八毛五分錢,還有幾張零散的糧票。
她的心,像被那隻背著母親的寬闊後背,狠狠地揪著。
醫院長長的走廊裏,彌漫著一股刺鼻的來蘇水味。
醫生是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皺著眉看完診斷,推了推眼鏡:“急性中暑,加上情緒激動引發的高血壓。要住院觀察,馬上輸液。”
“住院……要多少錢?”曉彤顫聲問。
“先交五十塊押金。”醫生頭也不抬地開著單子。
五十塊。
這三個字像三座大山,瞬間壓在了曉彤心頭。她把手帕裏所有的錢都倒出來,一遍遍地數,鋼鏰、毛票、幾張皺巴巴的大團結,加起來,離五十塊還差著二十二塊一毛五。
那是她和王建軍頂著烈日,一碗一碗賣臭豆腐攢下的全部家當。
那一刻,所有的堅強和獨立,都像被戳破的氣球,瞬間癟了下去。她一個返城知青,沒有工作,沒有單位,連母親的救命錢都拿不出來。那股熟悉的、被城市拋棄的無力感,再次將她淹沒。
她的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
“差多少?”
王建軍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他不知何時辦完了手續,站在她身邊,身上的工裝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背上。
“還差……二十二塊。”曉彤的聲音低得像蚊子哼。
王建軍沒再說話。他把自己口袋翻了個底朝天,掏出三塊五毛錢的飯票和一疊皺巴巴的毛票,一共四塊二。
還是不夠。
他看著曉彤泛紅的眼圈和發白的嘴唇,心口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他一咬牙,轉身就往外跑。
“你……”曉彤想喊住他,他卻已經跑遠了。
十幾分鍾後,王建軍氣喘籲籲地跑回來,把一卷攥得滾燙的錢塞進曉彤手裏。
“夠了,快去交錢!”
錢是各種麵額的,有幾張還帶著工廠機油的味兒。曉彤愣愣地看著他:“你哪來的錢?”
“找……找車間的兄弟們湊的。”王建軍抹了把汗,咧嘴一笑,露出兩排被煙熏得微黃的牙,“你莫管,先救娭毑要緊。”
曉彤捏著那捲帶著體溫和人情味的錢,眼淚終於不爭氣地掉了下來。她沒說謝謝,隻是用盡全力點了點頭,轉身跑向收費視窗。
病房裏,劉桂桂蘭安靜地躺在床上,掛著點滴。她的臉色雖然依舊蒼白,但呼吸已經平穩下來。
曉彤坐在床邊,用濕毛巾一遍遍地給她擦著手心。窗外,太陽西斜,金色的光透過窗欞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王建軍沒有進來,就靠在病房外的牆上。他從口袋裏摸出一支“勞動牌”香煙,想點,又想起這裏是醫院,便把煙夾在耳朵上,隻是靜靜地站著,像一尊沉默的守護神。
曉彤抬起頭,透過門上的小玻璃窗,正好能看到他的側影。
夕陽的餘暉勾勒出他堅毅的輪廓,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此刻在她眼裏,卻比任何一件的確良襯衫都更踏實、更可靠。
她知道,這份情,太重了。
重得像今天壓在她心口的那五十塊錢,讓她喘不過氣,卻也給了她撐下去的全部力氣。
她低下頭,握住母親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錢,必須盡快還上。
這個家,從今天起,要靠她一個人,真正地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