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的風,終於帶了點暖意。
“知青臭豆腐”的攤子收了,最後一抹夕陽正懶洋洋地掛在湘江對岸的嶽麓山頂。王建軍正哼著《在希望的田野上》,用抹布擦拭著那口被他視若珍寶的鋁鍋,鍋沿被他擦得能映出人影。
李曉彤則蹲在一旁,借著餘暉,將今天換來的糧票和布票一張張攤平,小心翼翼地夾進一個舊本子裏。那個繡著梔子花的“芙蓉繡袋”,如今成了坡子街一道獨特的風景,也成了她對抗生活瑣碎的、最優雅的武器。
“曉彤,”王建軍擦完鍋,從工裝口袋裏神秘兮兮地摸出兩張紙片,獻寶似的遞到她麵前,“看,燎原電影院的票,今晚放露天電影,《廬山戀》!”
票是淡紅色的,印著粗糙的油墨。在那個娛樂貧乏的年代,一張電影票,不亞於一封最鄭重的情書。
曉彤的指尖頓了頓。她當然聽過《廬山戀》,收音機裏說,這是新中國第一部有吻戲的電影,裏麵的女主角換了幾十套衣服,比畫報上的明星還時髦。
“廠裏發的福利票,不去就浪費了。”王建軍見她猶豫,趕緊補充道,耳根卻悄悄紅了。
曉彤抬起頭,看到他眼神裏的期盼和緊張,那是一種未經修飾的、純粹的少年心氣。她忽然覺得,連日來的疲憊,都被這陣江風吹散了。
“好啊,”她笑起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等我回家換件衣裳。”
回到太平街的吊腳樓,劉桂蘭正在窗邊擇菜,看見女兒臉上的笑,便用長沙話調侃道:“喲,撿到金元寶噠?笑得七裏八裏都看得到。”
“媽,我跟王建軍去看電影。”曉彤一邊說,一邊從箱底翻出那件她最體麵的白底藍花的確良襯衫。
劉桂蘭手上的動作一停,隨即又“哼”了一聲:“電影有麽子好看的,還不如在家幫我多繡兩個布袋。記得早點回來,莫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學壞。”
嘴上雖硬,可當曉彤出門時,她還是忍不住從窗戶探出頭,悄悄往女兒口袋裏塞了兩毛錢:“買點瓜子吃,莫讓人家建軍一個人花錢。”
燎原電影院外的坪子上,早已人山人海。一塊巨大的白幕布掛在兩根電線杆之間,像一麵被撐開的白帆。空氣裏彌漫著炒瓜子、冰棒和花露水的混合氣味。孩子們在人群裏追逐打鬧,大人們則搬著小馬紮,搖著蒲扇,高聲談笑。
王建軍不知從哪借來兩張高腳竹椅,占了個絕佳的位置。他把其中一張用袖子擦了又擦,才讓曉彤坐下。
“喝汽水不?橘子味的。”他從帆布包裏掏出一瓶“湘江”牌汽水,瓶蓋“啵”地一聲開啟,冒著歡快的泡泡。
曉彤接過,冰涼的玻璃瓶身貼在手心,一股涼意沁入心底。
電影開始了。當銀幕上出現廬山秀美的風光和女主角郭沫若身著鮮豔泳衣的畫麵時,人群中發出一陣陣壓抑的驚歎。那是一個完全不同於他們日常生活的、嶄新的、充滿浪漫色彩的世界。
曉彤看得入了神,她彷彿看到了湘西的群山,也看到了自己被困在城市水泥格子裏、卻依舊渴望遠方的內心。
電影的**,是男女主角在廬山月色下的那一吻。
銀幕上,周筠的臉頰輕輕貼上耿樺的臉頰。
全場瞬間安靜,連孩子們的哭鬧聲都停了。緊接著,人群中爆發出鬨笑、口哨和尷尬的咳嗽聲。
“哎喲,作孽哦!”
“親嘴咯!這電影也敢放!”
就在這片嘈雜和黑暗的掩護下,曉彤忽然感覺自己的手背,被一個溫熱、粗糙的東西輕輕碰了一下。
是王建軍的手。
她心裏一顫,像被微弱的電流擊中。那隻手,滿是老繭和機油洗不掉的印記,卻帶著讓人安心的溫度。它猶豫地、笨拙地,一點點靠近,最後,輕輕地、堅定地,包裹住了她的手。
曉彤沒有掙脫。
她的臉頰滾燙,心跳得像揣了隻兔子。她能感覺到王建軍的手心裏全是汗,握著她的力道,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抖。
在那個牽手都會被視為“耍流氓”的年代,這一握,是他賭上了全部勇氣和名聲的表白。
晚風吹過,銀幕上的光影明明滅滅,映在他們臉上。世界彷彿隻剩下彼此掌心相貼的溫度,和那一聲聲擂鼓般的心跳。
“哎喲,我當是哪個咧!這不是桂蘭姐家的曉彤,和機床廠的建軍崽嗎?”
一個尖利的女聲,像一把剪刀,瞬間剪斷了這旖旎的氛圍。
兩人觸電般地鬆開手。
曉彤尋聲望去,隻見隔壁周裁縫的老婆——張娭毑,正端著個搪瓷碗,滿臉“抓到現行”的促狹笑容,站在他們椅子旁。
“看電影咯?《廬山戀》,是浪漫咧!”張娭毑的嗓門不大不小,卻剛好讓周圍幾排的鄰居都聽得一清二楚,“年輕人嘛,就是要多看看,學學人家城裏人怎麽處物件!”
周圍幾雙眼睛齊刷刷地投過來,帶著各種意味的打量。曉彤的臉“刷”地一下紅到了脖子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王建軍窘得滿臉通紅,卻還是梗著脖子,擋在曉彤身前,甕聲甕氣地說:“張娭毑,我們……我們是廠裏發的票。”
“曉得曉得,福利票嘛!”張娭毑笑得更歡了,“明天我跟你桂蘭姐好好講講,你們兩個,般配得很!”
說完,她搖著蒲扇,心滿意足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留下一片曖昧的議論聲。
剩下的半場電影,曉彤再也看不進去了。她如坐針氈,隻覺得背後有無數道目光在紮著她。
回家的路上,兩人一路無話。太平街的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著清冷的光,像一條沉默的河。
快到家門口時,王建軍忽然停下腳步,低聲說:“曉彤,對不起,我……我給你惹麻煩了。”
曉彤抬頭,看見他滿臉的自責和懊惱,像個做錯事的孩子。那份因被窺破而產生的窘迫,忽然就消散了。
她輕輕搖了搖頭,低聲說:“電影……蠻好看的。”
王建-軍愣住了,隨即,巨大的喜悅從他眼底湧出,像黑夜裏驟然亮起的星。
他嘴唇動了動,千言萬語,最後隻匯成一句最樸實的話:“曉彤,我不是逗把玩的,我是認真的。”
曉彤沒有回答,隻是快步走到家門口,推開那扇嘎吱作響的木門,閃身進去。
門在身後合上,隔絕了王建-軍炙熱的目光。她靠在門後,心還在“怦怦”地跳。
“回來了?”劉桂蘭的聲音從裏屋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嗯。”
“電影……好看不?”
“……還行。”
“哼,明天張娭毑要是敢來我麵前七裏八裏,看我不撕爛她的嘴!”
曉彤聽著母親言不由衷的抱怨,忍不住笑了。她走到窗邊,悄悄撥開竹簾的一角。
月光下,王建軍還站在巷口,像一棵固執的樹。他沒有走,隻是抬頭望著她家的窗戶,身影被拉得很長很長。
曉彤的心,忽然被一種柔軟而溫暖的東西填滿了。
她知道,從明天起,“知青曉彤和工人建軍在看《廬山戀》時偷偷牽手”的故事,就會像長了腳一樣,傳遍整條太平街。
但她不怕了。
因為在那片黑暗中,曾有一隻笨拙而溫暖的手,給過她最堅定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