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簡沒有下樓。
她甚至沒有讓秦墨去樓下接待。
“接通大門口的安保可視電話。”溫簡對著空氣吩咐。
秦墨點頭,在平板上操作了幾下。
辦公室一側的巨幅顯示屏上,畫麵一閃,出現了銳興大樓門口的場景。鏡頭對準了那個站在雨幕中的男人。
陸承洲的臉占據了整個螢幕。
夜雨不大,細細密密的,將他額前的碎發打濕,幾縷狼狽地貼在額角。那身價值不菲的高定西裝,肩頭也洇開了一片深色的濕痕。
可他的眼神,依舊是陸承洲式的,帶著一種寧折不彎的倔強。
“滴”的一聲輕響,可視電話被接通。
溫簡的聲音通過門口的揚聲器傳出去,在這寂靜的雨夜裏,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沒有溫度。
“陸總,深夜拜訪,有何貴幹?”
揚聲器裏的聲音有些失真,卻像一把冰錐,精準地刺入陸承洲的耳膜。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沉默了幾秒,才開口。聲音因為淋了雨,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溫總,我想和你當麵談談。”
他用了“溫總”,一個在過去絕不可能從他嘴裏說出的稱謂。
溫簡端起桌上的茶杯,看著螢幕上那張熟悉的臉,像是在欣賞一幅有趣的畫作。
“我的時間很寶貴。”她的聲音再次從揚聲器裏傳出,每一個字都砸在冰冷的雨水裏,“陸總現在有三分鍾,通過這個電話,說服我,為什麽要在你的失敗專案上,繼續浪費一分錢。”
陸承洲的身體肉眼可見地僵了一下。
隔著冰冷的鏡頭和螢幕,他彷彿能感覺到頂層那道居高臨下的視線。
這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羞辱。
他,陸承洲,海城的天之驕子,竟然要像一個乞丐,通過門禁電話,去乞求一個女人的施捨。
怒火在他胸中翻湧,但身後是即將崩塌的盛華帝國,是父親一夜白頭的蒼老,是陸家百年的基業。
他沒有選擇。
“盛華的核心資產還在,”陸承洲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陳述,“我們的技術團隊,依然是國內頂尖的。隻要資金鏈不斷,給我三個月,我有信心……”
“你的技術團隊?”
溫簡的聲音打斷了他,帶著一絲純粹的、對事實陳述的漠然。
“你的首席架構師王濤,昨天下午三點,在國金中心的咖啡廳,和我們對家公司的CTO聊了兩個小時。你的核心演算法組組長孫博士,三天前和我的HRVP共進午餐。至於你那份被駁回的未來規劃書,裏麵的核心理念,天穹資本上個月就已經申請了專利。”
螢幕上,陸承洲的臉色一寸寸地白了下去。
溫簡說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他引以為傲的軀殼,把他自以為是的掌控力,剝得幹幹淨淨。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公司,已經從內部爛成了這個樣子。
“陸總。”
溫簡的聲音,成了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你連自己公司的真實狀況都搞不清楚,憑什麽讓我相信你的價值?”
“求人的姿態,不是站得筆直,而是要先跪下,承認自己的無能。”
話音落下。
“嘟——”
電話被幹脆利落地結束通話。
巨大的顯示屏恢複了預設的屏保畫麵,一片幽藍的星空。
樓下,陸承洲還保持著通話的姿勢,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還是別的什麽。
世界一片死寂。
幾分鍾後,彷彿一個世紀那麽漫長。
他對著那個冰冷的、黑色的攝像頭,深深地、緩慢地彎下了腰。
九十度。
那個曾經高傲到不可一世的男人,向一塊冰冷的螢幕,折斷了自己的脊梁。
“溫總,我錯了。”
他的聲音,通過還未關閉的拾音器,清晰地傳到了頂層辦公室。
“求你,救救盛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