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幅螢幕上,那個曾經連背影都寫滿驕傲的男人,深深彎下了腰。
九十度。
一個近乎屈辱的角度。
溫簡看著那個畫麵,神色未變,隻是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杯底與桌麵接觸,發出一聲輕微的磕碰聲。
“秦墨。”
“在。”
“帶陸總去次頂層的三號會客室。”
她特意強調了“次頂層”。
不是她的辦公室,甚至不是同一樓層。界限,從這一刻起,便已劃下。
“是。”秦墨領命,轉身離去,步伐沒有絲毫遲疑。
……
陸承洲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進銳興大樓的。
從室外的濕冷雨夜,到燈火通明的大堂,再到高速執行的電梯,他整個人都像被抽離了靈魂,隻剩一具麻木的軀殼在機械地移動。
電梯停在次頂層。
秦墨在門口等他,麵無表情地做了個“請”的手勢。
會客室的裝修風格極簡,冷色調的牆麵,黑色的真皮沙發,一切都透著一股不近人情的專業和疏離。
陸承洲走進去,渾身滴著水,狼狽地站在昂貴的地毯上,留下了一小灘水漬。
秦墨沒有看他,徑直從吧檯倒了一杯熱水,又從公文包裏取出一份厚厚的檔案,一並放在陸承洲麵前的茶幾上。
“溫總讓您先看。”
說完,秦墨便轉身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整個過程,沒有一句多餘的廢話。
門被關上的瞬間,室內隻剩下陸承洲自己的呼吸聲。
他拿起那杯熱水,掌心傳來一點溫度,卻暖不透早已冰涼的指尖。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檔案上。
封麵上沒有“投資”或“收購”的字眼,隻有一行冰冷的黑體字。
《盛華集團重組計劃V3.0》
策劃人:溫簡。
陸承洲的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猛地收緊。
V3.0?
那是不是意味著,在他還為了V1.0的“鳳凰計劃”焦頭爛額、四處求爺爺告奶奶的時候,溫簡已經將他的公司,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迭代了三個版本?
他顫抖著手,翻開了第一頁。
市場分析、技術壁壘重構、核心團隊裁員與激勵方案、財務結構優化、未來三年現金流模型……
一頁頁翻下去,陸承洲的臉色從蒼白變得鐵青,又從鐵青轉為一種混雜著震驚與挫敗的灰白。
這份計劃書,比他那個被董事會批得體無完膚的“鳳凰計劃”,不知道高明瞭多少倍。
每一個資料都精準到小數點後兩位,每一個步驟都標注了明確的時間節點和負責人建議,甚至連裁員後可能引發的輿論風險,都準備了三套應對預案。
她把他公司的五髒六腑都剖開,清洗,然後重新縫合,規劃出了一條他從未設想過的、唯一的生路。
他像個小醜,捧著自己幼稚的藍圖,在狂風暴雨中表演了一場自取其辱的獨角戲。
直到翻到最後一頁。
那不是計劃的結尾,而是兩份獨立的檔案。
一份《對賭協議》。
一份《職位任命書》。
協議的核心條款,簡單粗暴得近乎野蠻:銳興科技將以象征性的1元人民幣,收購盛華集團的核心技術、品牌及全部債務。
而他,陸承洲,必須在溫簡的領導下,在一年內,完成這份重組計劃80%的KPI。
成功,他將獲得重組後新公司10%的股權。
失敗,他將淨身出戶,並被競業協議永久鎖定,終身不得踏足相關行業。
至於那份任命書,上麵的字更少,也更刺眼。
【茲任命陸承洲先生,為“鳳凰計劃”重組專案總監,即日生效。】
【直屬上級:CEO 溫簡。】
他的“鳳凰計劃”,成了她的專案名稱。
他的CEO身份,變成了她的專案總監。
就在這時,會客室角落的內建音響,傳出溫簡那熟悉又陌生的聲音,清冽,平靜,不帶任何情緒。
“陸總監。”
她已經改了稱呼。
“這份計劃,是我為你和盛華選的唯一生路。簽下它,你不再是盛華高高在上的太子爺,而是我銳興科技,我溫簡手下的第一個專案總監。”
“給你十分鍾考慮。”
陸承洲的手捏著那幾頁紙,指節因為用力而失去血色。
無數畫麵在腦中翻湧。
有過去,溫簡作為他的助理,為他安排日程、整理檔案、處理一切他懶得管的瑣碎雜事的樣子。
也有現在,她端坐在頂層雲端,用一份檔案,決定他、以及整個陸家的生死。
屈辱?不甘?憤怒?
這些情緒翻滾著,最後卻沉澱為一種荒唐的宿命感。
他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明明白白。
十分鍾?
他連十秒鍾的選擇權都沒有。
陸承洲拿起那支冰冷的金屬簽字筆,拔掉筆帽。
在協議和任命書的末尾,他一筆一劃,清晰無比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落筆的瞬間,他彷彿聽到了自己脊梁骨斷裂的聲音。
從這一刻起,天地倒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