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承洲沒有去陸啟山的辦公室。
那份重逾千斤的授權書,被他放進了抽屜最深處,像一把暫時封存的凶器。
他轉身,給秦墨發了條資訊。
“通知所有技術相關人員,一小時後,第一會議室開緊急會議。溫總與陸副總,務必請到。”
一小時後,盛華最大的會議室裏,人頭攢動。
銳興的技術精英和盛華的老員工涇渭分明地分坐兩側,中間像隔著一條無形的楚河漢界,空氣裏滿是猜忌和戒備。
溫簡和陸啟山坐在長桌兩端,一個麵無表情,一個故作鎮定,如同兩尊神佛,鎮著這滿屋子的牛鬼蛇神。
所有人都以為,這是專案總監終於要揮起屠刀,清算內鬼的時刻。陸啟山甚至已經想好了,隻要陸承洲敢動他的人,他就立刻發難,坐實他“排除異己、任人唯親”的罪名。
陸承洲走上台,身後的大螢幕亮起。
他沒說一句廢話,直接開始複盤。
“三組,介麵引數A-3,小數點錯誤,導致模組整體回滾,耗時十二小時。”
“采購流程,檔案編號7701,因簽名缺失延誤三天,對應硬體測試推遲。”
“運維部,伺服器於昨晚兩點意外斷電,資料丟失。意外?”
他語速平穩,不帶任何情緒,像個冰冷的機器,一條條列舉著近期的所有事故。他沒有點任何人的名字,但每念一條,盛華舊部那邊就有一個人臉色白一分。
陸啟山的眼皮開始跳。
這些事,他都心知肚明,都是他授意的。但陸承洲這麽一條條攤在台麵上,那股“法不責眾”的底氣,就莫名虛了。
終於,一個地中海發型的中年男人站了起來。他是技術部的王總管,陸啟山的心腹。
“陸總監,你說的這些都是事實。但問題根源不在我們!”王總管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是銳興的方案太超前,跟我們盛華的舊係統水土不服!我們的人加班加點地磨合,已經盡力了!”
“對!就是水土不服!”
“新東西不穩定,出點錯很正常嘛!”
一時間,附和聲四起,矛頭瞬間轉向了銳興團隊。
銳興那邊一個年輕工程師“噌”地站起來,正要反駁,陸承洲卻抬手,製止了他。
整個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他,等著他做出裁決。是維護銳興,還是各打五十大板?
陸承洲卻笑了。
他沒看王總管,也沒看那個年輕工程師,而是按下了遙控器。
大螢幕上的錯誤列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張無比複雜,卻又帶著某種奇異美感的全新係統架構圖。
“你說得對,王總管。”
陸承洲開口了。
“水土不服,確實是個問題。所以,我不用那套方案了。”
王總管一愣,臉上掠過一絲喜色。
然而,陸承洲的下一句話,讓他臉上的表情徹底凝固。
“我做了一套新的。”
他指向螢幕,“這套‘融合式’方案,放棄了對舊有底層程式碼的強製替換,而是構建了一個‘適配層’。簡單說,就是給新係統裝了個‘萬能翻譯機’。它能將銳興的新指令,自動翻譯成盛華舊架構能聽懂的語言。不僅如此,它還能反向優化,將舊架構裏冗餘的指令進行壓縮打包,再反饋給新係統。”
他頓了頓,丟擲一個重磅炸彈。
“理論上,這個方案不僅能解決所有相容性問題,還能在現有硬體基礎上,將整體執行效率,再提升百分之五。”
全場死寂。
所有搞技術的人,不論是銳興的還是盛華的,全都死死盯著那張架構圖,眼神從最初的疑惑,到震驚,最後變成了近乎狂熱的崇拜。
這個方案,太天才了!
它不是和稀泥,不是妥協,而是從一個更高維度的視角,釜底抽薪,徹底消解了矛盾!
陸啟山徹底傻了。
他感覺自己的腦子像一團被攪亂的漿糊。他原本以為是逼著侄子二選一的死局,結果人家直接掀了棋盤,自己畫了一張新的,還告訴你,我這張棋盤比你的好用。
這還怎麽玩?
陸承洲的目光,越過所有人,最終落在了長桌盡頭的溫簡身上。
“溫總,這個方案需要你的批準。”
這是他第一次,在如此正式的場合,用一種純粹下屬的口吻,向她請求。
溫簡一直靠在椅背上,此刻才緩緩坐直了身體。
她看著台上那個男人。
在她預設的劇本裏,他會用她給的刀,去砍人,去立威,去完成一次血腥的權力交接。
但她沒想到,他把刀收了起來,然後,自己造了一門炮。
一門能讓所有人都心服口服,甚至為之喝彩的,技術大炮。
這一刻,她在他身上,終於看到了超越個人恩怨的東西。一種屬於頂尖技術領袖的,純粹的專業和驕傲。
溫簡點了下頭。
“方案很好。”
她站起身,目光掃過全場。
“批準執行。由陸承洲總監全權負責,所有部門,無條件配合。”
會議結束,人群散去。
陸承舟站在原地,看著溫簡離去的背影。
他沒有為她解圍,也沒有為陸啟山站台。
他隻是為一個陷入泥潭的專案,找到了唯一的出路。
也為在內耗和仇恨中幾乎迷失的自己,重新找到了立足之地。
他忽然發現,再看那個女人的背影時,心裏盤踞已久的恨意,不知何時,已經淡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自己也說不清的,複雜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