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屋。”
我們進了三叔公家。
屋裡有股香灰味。神龕上供著關公,香火燃著。牆上的鐘剛好指到六點。
三叔公點了三炷香,插進香爐。
“知道那是什麼嗎?”
我搖頭。
“四十年前,村裡娶親,新娘子路過李溝渠,轎子翻了,人摔進水裡。新郎去拉,兩個人都淹死了。”
“然後?”
“從那天起,每逢紅白事,傍晚就有人在李溝渠看見紅影子。”
我看著三叔公:“我爸死那天,有人看見紅影子?”
三叔公沉默。
“所以你們信是鬼做的?”
“不是信。”三叔公拄著柺杖坐下,“是知道。”
“那脖子上的淤痕呢?”
三叔公抬頭。
“鬼也要勒人才死?”我說。
屋外頭傳來鈴鐺聲。
叮噹,叮噹。
很慢。像有人走路。
窗戶上霧濛濛的。
我走向門口。
三叔公喊住我:“今晚彆出門。明早開棺。然後下葬。你爸的事,就算完了。”
“完了?”
“完了。”
鈴鐺聲越來越近。
我站在門後,從門縫往外看。
霧散了點。
月光照著村路。
路上有個人影。
是個女人。穿紅嫁衣。蓋紅蓋頭。手裡提盞紅燈籠。
走得很慢。
像腳踩在棉花上。
走到三叔公家門口。
影子停住了。
紅蓋頭底下的臉,朝門縫這邊轉過來。
我屏住呼吸。
燈籠滅了。
接著,門板上響起敲擊聲。
咚、咚、咚。
三下。
“彆開門。”三叔公聲音發緊。
敲門聲又響了。
這次是五下。
然後,門縫裡塞進來一張紙。
紅的。
剪紙。
剪的是雙喜字。
三叔公盯著那剪紙,嘴唇翕動,一個字冇說出來。
我撿起那張紙。
喜字背麵有字。
歪歪扭扭,用毛筆寫的——
“欠債還錢。”
第二幕:開棺
我冇睡。
坐在堂屋裡,盯著那張紅剪紙。
三叔公也冇睡。坐在神龕下,一根接一根抽菸。菸灰掉在地上,他也不彈。
沈明靠在牆角,眼睛盯著門板。
“欠債還錢是什麼意思?”
三叔公彈掉菸灰:“舊賬。”
“什麼舊賬?”
三叔公冇答。
雞叫頭遍時,天亮了。
霧散了。
院壩裡聚了二三十號人。都是本家親戚,從鎮上、縣城趕回來的。
棺材還在那兒。黑漆映著晨光。
“開棺。”三叔公說。
四個年輕小夥子上去,一人一角,把棺蓋抬起來。
我走到棺邊。
爸躺在裡麵。
穿的是壽衣,藍色的。臉還是青灰的。脖子上的淤痕變成深紫色。
“看清了?”三叔公站到我身邊,“是淹死的。水鬼拖腳,纔會淤在脖子上。”
“水鬼拖腳,淤痕在腳踝。”我轉頭看他,“不是在脖子。”
三叔公眼睛眯起來。
“那不是勒痕是什麼?”
我冇答。
低頭看爸的手。
拳頭攥著。右手。指縫裡露出一點白色。
我掰開那根手指。
裡麵攥著一粒釦子。
塑料扣。白色的。上麵有花紋。
我見過這種釦子。
沈明湊過來:“這什麼?”
“釦子。”
“誰的?”
我冇說。把釦子揣進褲兜。
“下葬吧。”三叔公說。
“等等。”
“還等什麼?”
“報警。”
院子裡安靜了。
三叔公盯著我,眼神變了。
“你爸是淹死的。村裡幾十口人都能作證。報警做啥?”
“脖子上有勒痕。手裡攥著釦子。”我說,“這不是淹死的。”
“沈舟。”三叔公聲音沉下去,“你非要鬨?”
“我隻是想弄清楚我爸怎麼死的。”
“弄清楚又咋樣?”
“還他一個公道。”
三叔公冇說話。
沈明拉我袖子:“彆犟了。”
我甩開。
“誰看見我爸死的?”
冇人應答。
“誰先發現的?”
安靜。
三叔公咳嗽一聲:“我發現的。”
“在哪兒?”
“李溝渠。”
“幾點?”
“天剛黑。大概六點半。”
“我爸什麼時候出門的?”
“下午三點。”沈明插嘴,“走之前還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