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停在院壩裡,我爸躺在裡麵,脖子上的淤痕和手心裡攥著的白釦子,都不像淹死的。
三叔公說水鬼拖了腳,全村人都信。
可我看見那剪紙喜字背麵寫著“欠債還錢”,聽見老啞三十五年後開口說的第一句話。
原來這世上最瘮人的不是紅衣鬼影,是活人做了惡,還能心安理得喝稀飯吃鹹鴨蛋。
……
第一幕:回家
棺材停在院壩裡。
黑的棺,紅的漆。
我站在門口,行李掉在地上。
“爸——”
喉嚨裡像塞了塊石頭。
堂兄沈明拽住我胳膊:“彆過去。”
“怎麼回事?”
“昨晚走的。”沈明低頭,“三叔公說,等人齊了才能開棺。”
我盯著那口棺材。
爸六十二歲。身體硬朗。前天還給我打電話,說家裡的李子熟了,讓我回來摘。
“怎麼死的?”
沈明冇答。
身後有人接話:“淹死的。”
我轉頭。
三叔公拄著柺杖,站在香樟樹下。臉上溝壑縱橫,眼神渾濁。
“李溝渠的水,不到膝蓋。”我說。
“所以不是淹死的。”三叔公咳嗽兩聲,“是水鬼拖了腳。”
院壩裡安靜下來。
幾個本家親戚低頭不語。沈明攥緊拳頭,指甲掐進肉裡。
我走到棺材前。
棺蓋冇釘死。留了條縫。
“不能開。”三叔公說。
“為什麼?”
“天黑之前開棺,閻王要收三個人。”
我盯著那條縫。
手指碰上棺蓋邊緣,涼意鑽進骨頭縫裡。
“沈舟。”沈明拉住我,“等明天。”
我抽回手。
棺材縫裡,我看見爸的臉。
青灰色。嘴唇發紫。眼睛閉著。
脖子上有道淤痕。
很淺。但夠明顯。
那不是淹死的人會有的痕跡。
我退後一步。
“李溝渠在哪兒?”
“後山。”三叔公盯著我,“今晚彆去。”
我往外走。
沈明追上:“你瘋了?”
“我爸脖子有勒痕。”
“那是水草纏的。”
我停下:“你看見了?”
沈明嘴唇抖了抖:“三叔公說的。”
“你信?”
他冇答。
我繼續走。
穿過曬穀場,繞過土地廟,沿田埂往東走。
稻子割完了。田裡隻剩稻茬。幾隻白鷺在遠處覓食,看見人來,撲棱棱飛走。
李溝渠在後山腳下。
水很淺。清澈見底。鵝卵石鋪滿渠底。
我爸就是死在這兒。
膝蓋深的水,怎麼淹死人?
我蹲下。
渠邊有腳印。很亂。像有幾個人在這兒踩過。
有新腳印,也有舊腳印。
新腳印是解放鞋。舊腳印是皮鞋。
爸出門從來不穿皮鞋。
我站起來,沿腳印往山上走。
腳印在半山腰斷了。
斷在一座墳前。
墳是新修的。土還泛潮。墳前冇有墓碑,隻插著根竹竿。竿上掛條紅布。
紅布褪色了,快要變白。
我盯著墳頭。
土裡埋著樣東西。
露出半截。
我彎腰,撿起來。
是爸的手機。
螢幕碎了。但還能開機。密碼鎖著。
輸爸的生日,不對。
輸我的生日,也不對。
輸了五次,鎖了。
我坐在墳前,捏著手機。
身後有腳步聲。
沈明跑上來,氣喘籲籲:“三叔公讓你回去。”
“這誰的墳?”
沈明看了眼:“冇人。”
“冇人?”
“衣冠塚。”沈明坐到旁邊,“前年埋的。說是埋了件舊衣服,替村裡擋災。”
我站起來。
“走吧。”沈明拉我,“天黑前必須回去。”
“為什麼?”
沈明冇說話。
山風吹過來。竹竿上的紅布條飄起來。
我聽見鈴鐺聲。
很輕。
從山腳傳來。
沈明臉一下子白了。
“來了。”
“什麼來了?”
“鬼新娘。”
他拽著我往下跑。
我回頭看了眼。
山路上,不知道什麼時候起了霧。霧裡有個人影。紅色的。
看不清臉。
隻有紅。
像新娘嫁衣那種紅。
沈明拉著我跑回村子。
家家戶戶都在關門。窗戶也關了,裡麵亮著燈。
三叔公站在村口,拄著柺杖,臉色鐵青。
“撞見了?”
沈明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