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芳苑內。
“小姐,都打聽清楚了。”彩雲悄悄走近,“今日在街上,世子確實認了那些話本,還當眾駁了永昌伯府小姐的麵子。”
銅鏡中的人影指尖微微一頓。
“還有呢?”洛思思聲音輕柔,眼底凝著一片化不開的鬱色。
“雖未查出世子與大小姐在進府前有何交集。但奴婢使了些銀子,從王嬤嬤那兒套出些話。大小姐回府那晚,世子也是深夜才歸。兩人前後腳進的門,世子還看了大小姐好幾眼。”
“好幾眼……”洛思思輕輕重複:“兄長向來端方,難得對人多看一眼。母親今日在花廳訓話,他立刻便去解圍。我這十年來,何曾見他為誰這般急切過。”
彩雲小聲勸慰:“世子爺或許隻是顧及相府顏麵……”
“顏麵?嗬,若隻為顏麵,他自有千百種法子將事壓下去,何須當眾攬下一切,自汙清名?”
心口像被細針密密地紮著。
憑什麼?
她心儀他多年,隻是礙於身份,不敢表露。
這些年,她謹言慎行,苦學規矩,熟讀詩書,處處揣摩他的喜好,力求做到完美。隻盼著那雙淡漠的眸子,能為自已多停留一瞬。
她甚至想過,去求母親。
不求正妻之位,哪怕隻是個妾室也好,隻要能名正言順留在他身邊。
“小姐,您纔是夫人放在心尖上疼了十幾年的人,三少爺也素來與您最是親近。大小姐不過剛回來,仗著一點血脈罷了,時日一長,世子爺總會看清……”
血脈!
又是這該死的血脈!
洛思思的指尖深深掐進掌心。
她深深呼了一口氣。
還好這後宅內院裡的博弈,靠的從來不隻是血脈。
“讓咱們安插在蘭馨苑的人盯緊些。大小姐平日裡見了誰,說了什麼,一字不漏,悉數報來。”
“是。”
另一邊,洛鳶一腳踢開房門,蔫頭耷腦地癱在椅子上,心疼得直抽氣。
那幾本話本,可是花了她整整二十兩銀子!
柳嬤嬤給她斟了杯茶,低聲勸道:
“姑娘,您行事還是該收斂些。那等書籍,總歸上不得檯麵。”
“嬤嬤,”洛鳶眼皮懶洋洋地一掀:“你就不覺得,今兒這事,透著股蹊蹺麼?”
“姑娘是指……?”
“哼。”洛鳶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笑,坐直了身子:“這世上,哪來那麼多巧合?”
她回府不過數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認識她的人屈指可數。
可頭一回上街,就能被那永昌伯府的小姐一眼認出。
時機、地點,都掐得剛剛好。
柳嬤嬤很快反應過來:“姑娘是懷疑,咱們院裡……”
“今日能賣我的行蹤,明日就能賣彆的事,留著這麼個玩意兒,睡覺都不踏實。勞嬤嬤私下裡,再仔細篩一遍。”
“老奴明白。”柳嬤嬤麵色肅然,“此事老奴親自去辦。”
“嗯。”洛鳶滿意地點頭,似是想起什麼,隨口問道:“洛安院裡那幾個打點的眼線,近幾日可有什麼訊息?”
“回姑娘,三少爺那邊冇什麼異常。”柳嬤嬤略作沉吟,補充道,“真要說特彆之處,咱們回府後,他曾找老奴打聽過路上遭遇劫匪的細節。”
“哦?”洛鳶眉梢微挑:“他倒是對此事上心。”
柳嬤嬤臉上露出些許寬慰:
“三少爺年紀輕,性子直率了些,說話不太不中聽,但心裡還是掛念著嫡親姐姐的。”
洛鳶冇接話,隻隨意地擺了擺手,示意柳嬤嬤先退下。
掛念?
柳嬤嬤是相府的人,自然願意往好處想。
看來,還是要找個機會,親自去會會這位三弟。
洛府有規,每逢五的日子,子女們都需給長輩請安。
次日恰逢十五,洛鳶帶著紅葉,不緊不慢地朝著主院走去。
快到主院時,廊下已立著一道挺拔身影。
洛塵身著墨色常服,風姿清峻。
見洛鳶走來,他神色未變,側身讓出主道,姿態是一貫的端方守禮。
洛鳶目不斜視,走到他身前半步處,鞋尖兒微微一偏,精準地踩住了他袍角一隅。
洛塵身形微滯。
而她早已借勢向前邁了半步,隻留下一句嬌蠻低語:
“擋路。”
兩個字,又輕又軟。
洛塵麵上不顯,喉結卻微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抬腳跟了上去。
剛進院子,便聽見裡頭傳來洛安帶著怒意的聲音:
“母親!您不能這般偏心!思思姐的婚事是早就定下的,如今因為那個丫頭回來,就要提前婚期,這算什麼?思思姐在府裡這麼多年,難道還比不上一個剛回府的野丫頭?”
洛鳶神色如常地邁過門檻。
廳內霎時一靜。
洛夫人麵露尷尬,洛安則狠狠瞪了她一眼,彆過頭去。洛思思坐在洛夫人下首,眼圈微紅,見到洛鳶,立刻起身,柔柔喚了一聲:“姐姐。”
洛鳶微微頷首。
“給母親請安。”
她與洛塵幾乎同時開口,一個語氣隨意,一個聲線清冷。
“都起來吧。”洛夫人輕咳一聲,試圖緩和氣氛:“方纔正說起思思的婚事。她未來夫家那邊,希望能將婚期提前些。”
洛鳶在洛思思對麵的位置坐下,語氣平淡:
“這是好事。妹妹早日出閣,母親也好了卻一樁心事。”
洛安扭過頭瞪她:
“你少在這裡假惺惺!彆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思思姐一走,這府裡就冇人礙你的眼了,是吧?”
“安兒!”秦知晚皺眉嗬斥。
洛鳶卻笑了。
她看向洛安,目光清淩淩的:
“小弟這話真有意思。妹妹出嫁本是喜事,怎麼到了你嘴裡,倒像是我逼走她似的。還是說……”她頓了頓,視線轉向洛思思,“妹妹自已,其實並不想嫁?”
洛思思臉色微微一白,連忙垂眼:
“姐姐說笑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思思豈有不願之理。”
洛夫人歎了口氣:
“好孩子,母親知道你懂事。婚期提前,許多準備難免倉促,倒是委屈你了。”
“母親言重了,能嫁得良人,已是思思的福分。”洛思思聲音溫順。
洛鳶靜靜看著。
看來,有人比她更著急。
這場婚事提前,恐怕不隻是夫家的意思。有人想在她查出什麼之前,儘快將洛思思送出相府。
隻可惜,該來的,終究躲不掉。
洛鳶冷眼瞧著這一幕母女情深,有一下冇一下地撥弄著腕上的素銀鐲子,平靜地開口:
“母親,我今日想去一趟鎮安寺。聽聞京城的鎮安寺香火鼎盛,很是靈驗,女兒想去拜拜,也為母親祈福。”
洛夫人麵上閃過一絲猶豫。
這孩子昨日才惹出風波,今日怎的也不能放她一個人出府。可一想到她這些年在外的艱辛,又難以說出拒絕的話。
“今日恰巧休沐,我陪她去。”洛塵的聲音適時響起。
洛夫人心頭一鬆:
“如此最好。鎮安寺香客繁雜,又在京郊,有你兄長照應著,我也放心。”
“母親……”洛思思見狀,怯生生地開口:“女兒也許久未曾出門了,能否隨兄長和姐姐一同前去?”
“我也去!我也去!”洛安立刻跟著嚷道。
洛夫人哪有不應允的道理。
她這個長子素來冷情,對待弟弟妹妹向來不親近。今日難得願與弟弟妹妹同行,正是增進情誼的好時機。
“阿塵,”她溫聲囑咐,“你便多帶幾個護衛,好生照看著弟弟妹妹。”
洛塵微微頷首,並未多言。
洛鳶垂眸,指尖在銀鐲上輕輕一轉。
也好。
人多,才熱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