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嬤嬤早已候在廊下,見她回來,麵色凝重地迎上前,低聲提醒:
“大小姐,夫人在花廳等您,二小姐也在。”
洛鳶心下瞭然。
這是來興師問罪了。
她腳步未停,徑直向花廳走去。
剛邁過門檻,便見洛夫人端坐主位,洛思思垂首侍立一旁。廳中除了幾個心腹嬤嬤丫鬟,再無旁人。
“母親。”洛鳶神色如常,屈膝行禮。
洛夫人並未像往日那般立刻喚她起身。
她靜靜看著女兒,眼中情緒複雜。有心疼,有無奈,亦有一絲壓抑不住的慍怒。
“鳶兒,”她緩緩開口,聲音帶著疲憊,“今日街上發生的事,我已聽說了。”
“母親指的是?”
“你還裝糊塗!”她的聲音陡然抬高,“當街與永昌伯府小姐爭執,還將那些不堪入目的東西攀扯到你兄長身上!你可知如今外頭傳成了什麼樣子!”
洛思思連忙柔聲勸道:“母親息怒,姐姐定是無心的。她初回京城,許是受了書肆掌櫃矇騙,一時好奇,不知其中利害……”
“不知利害?”洛夫人的目光依舊鎖在洛鳶身上:“你兄長是相府世子,將來要承襲門楣、入閣拜相的!他的名聲何等要緊!你倒好,一回京便讓他為你背上這等汙名!”
洛鳶靜靜聽著,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這一笑,讓洛夫人與洛思思皆是一怔。
“母親今日喚我過來,究竟是為了兄長的名聲,還是為了相府的體麵?”
洛夫人蹙眉:“這有何區彆?”
“自然有區彆。”洛鳶抬起頭,一字一句道,“若為兄長,我倒想問一句。母親當真認為,兄長是那般容易被我拖累的人麼?”
“若為相府體麵,那女兒更要問:今日當街挑釁、搶奪我私物、高聲宣揚讓我難堪的,是永昌伯府的小姐。母親不去質問王家教養,反而在此責備女兒。這又是何道理?”
字字清晰,句句如針。
洛思思臉色微變,急忙道:“姐姐誤會了,母親隻是擔心你……”
“洛思思,”洛鳶打斷她,“我在與母親說話。”
輕飄飄一句,讓洛思思所有的話堵在喉間。
洛夫人怔怔看著幾步遠之外的女兒。
一身素衣,脊背挺直,目光毫不躲閃,有那麼一刻,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陌生得讓她心頭髮慌。
“母親若冇有彆的事,”洛鳶微微一福,“女兒先告退了。”
“站住!”
洛夫人驀然起身,聲音發顫:“你便是這般與母親說話的?鳶兒,我知你心中委屈,可你既回了這個家,便該守家中的規矩。你這般任性妄為,隻會讓親者痛、仇者快!”
“親者痛?”洛鳶回身,眼底終於浮起一絲極淡的嘲諷,“母親口中的親者,究竟是誰?”
話音未落,一道清冷的聲音自門外傳來:
“母親。”
洛塵大步邁了進來,他已換了一身墨色常服,神色平靜,走到洛鳶身側站定。
“兒子回府,聽聞母親在此訓話。可是為了今日街上的事?”
洛夫人見了他,氣勢稍緩,卻仍蹙著眉:“阿塵,你來得正好。你妹妹今日行事實在……”
“母親”洛塵溫聲打斷:“王家小姐當街挑釁,言行失儀。鳶兒並未做錯什麼。”
“可那些話本……”
“是兒子托她買的。母親若覺不妥,該問責的是兒子。近來朝務繁重,心緒緊繃,想尋些閒書紓解。正巧她要出府,我便托她帶幾本回來。”
他看向洛夫人,語氣帶著一絲無奈:
“原是私下解悶,不想竟鬨出這般風波。”
說著,他轉向洛鳶,伸出手:“書給我吧。”
洛鳶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從袖中取出那素布包裹,不太情願地遞到他掌心。
“有勞。”他接過。
“罷了……”洛夫人張了張嘴,疲憊地擺擺手,“你們都下去吧。”
她望著長子離去的背影,心中驀地一酸。
阿塵今年二十有一了。
旁人這般年紀,早已娶妻生子,膝下承歡。
可他呢?
身邊始終空空蕩蕩,莫說正妻,連個通房侍妾都未曾有過。整日不是忙於朝務,便是閉門讀書,如今竟連尋常情思都要靠這些話本紓解。
是她這個做母親的失職。
洛夫人垂下眼簾。
等思思風風光光嫁出去,府裡也該好好替他打算了。
從花廳出來,洛鳶並未立刻回蘭馨苑。
她拐過迴廊,在無人處停下腳步,側身望向身後那道不疾不徐跟上來的人影。
“方纔,謝了。”她聲音不高,聽不出多少誠意。
洛塵走到她身側,目光落在遠處假山疊石上:“日後小心些。王家小姐不過是個引子。今日即便冇有她,也自有旁人會來試探你。”
“試探我?”她輕笑,“一個鄉野回來的丫頭,有什麼值得試探的。”
“你是相府嫡女。”他語氣平淡,“這個身份,本身就是理由。”
洛鳶沉默片刻,忽然道:“母親似乎很失望。”
“她隻是還不瞭解你。”洛塵頓了頓,“或者說,她記憶中的女兒,不該是你這般模樣。”
“那我該是什麼模樣?溫婉柔順,楚楚可憐,像洛思思那樣?”
洛塵冇有立刻回答。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你隻需做你自已。這府裡,有我在,冇人能逼你做你不願做的事。”
洛鳶望著他,唇角的笑意淡了淡。
“聽著倒是動聽。可兄長應當清楚,我想要的,從來不是誰的庇佑。”
洛塵並未反駁,隻是道:“我知道。”
“知道?”她眉梢微挑,“那你可知,我為何要回這相府?”
“為何。”他順著她的話問。
洛鳶轉身望向庭院深處,聲音裡帶著一絲飄忽的冷意:
“有人欠我一些債,我得來討。”
洛塵眸光微凝。
“彆去惹洛思思,她不是你要找的人。”
“哦?”洛鳶倏地轉身。
臉上已恢複漫不經心的神色,“兄長這是……心疼了?”
對方極輕地搖了搖頭,丟下一句辨不出情緒的話:
“隻是在提醒你。”
“這話說得,倒像是我在無理取鬨。她若安安分分,我自然不會動她。可她若自已撞上來……”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那便怪不得我。”
洛塵垂眸看她。
四目相對,她眼中冇有絲毫退讓。
他的唇角極淡地牽了一下。
那笑意極短,辨不出是無奈,是縱容,還是彆的什麼。
“隨你。”他隻說了兩個字,便轉身離去。
他知道她冇全說實話。
至少,關於她來京城的真正目的,她藏了大半。
那句“討債”說得太輕,輕得像藉口,可她眼底一閃而過的寒意,做不得假。
既然你不肯說,我便等著。
等你親自揭開,等你退無可退。
到那時——
他抬眼望向遠處。
小土匪。
我冇什麼耐心,可彆讓我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