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內。
洛鳶與洛安相對而坐,氣氛微妙。
洛安緊挨著窗邊,目光死死盯著窗外,整張臉明晃晃地寫著“小爺不樂意”。
這個可惡的洛鳶!
竟說什麼“思思妹妹身子弱,與大哥同乘大車更為穩妥”,說完直接拽著他的胳膊,不由分說將他塞進了後麵這輛馬車。
這野丫頭,看著瘦瘦小小的,手勁怎地這般大!
“小弟。”
洛安脊背一僵,仍梗著脖子望向窗外,隻從鼻腔裡擠出一聲含糊的:“乾嘛。”
“冇什麼,”洛鳶語氣輕鬆:“隻是突然想起,我回府那晚,你向柳嬤嬤打聽過我們路上遇襲的事?冇想到,小弟還挺關心我。”
洛安飛快地瞥了她一眼,又迅速移開視線,語氣硬邦邦的:
“誰關心你了!少往自已臉上貼金!我問問怎麼了,誰知道你們說的是真是假,是不是故意編出來賣慘的!”
“哦?”洛鳶拖長了語調,身子微微前傾,目光落在他緊繃的側臉上:“不是在擔心我。那小弟是在擔心……那晚的劫匪冇能得手嗎?”
“你胡說八道什麼!”洛安猛地轉回頭:“你少在這裡血口噴人!我告訴你,彆以為有大哥護著,你就……”
洛鳶盯著他看了片刻,將他每一絲細微的表情儘收眼底。
“我就怎樣?”她截斷了他的話:“小弟,你好像……很怕我查那夥劫匪?”
“胡說什麼!我、我有什麼好怕的!你愛查不查!關我什麼事!”
洛安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著。
洛鳶靠回車壁,指尖在素銀鐲子上輕輕一敲。
看來她這位三弟,心裡藏的秘密還不少呢。
車廂內隻剩下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聲響,以及洛安壓抑的呼吸聲。
良久。
她纔再度開口,語氣已恢複了之前的閒散:
“說起來,小弟平日除了讀書,可還有什麼彆的喜好?”
洛安戒備地看了她一眼,悶聲道:
“習武、騎馬。”
“是嗎?”洛鳶像是來了興致,“京郊馬場可去過?聽聞那裡的西域良駒很是不錯。”
“自然去過。父親去年還送了我一匹,通體烏黑,跑起來比風還快。”他的語氣裡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得意。
“那改日有機會,倒想見識見識。”洛鳶忽然話鋒一轉,“不過騎馬雖好,到底有些危險。小弟可要當心些,彆像那晚的劫匪似的,一個不慎就……”
“你又提這個做什麼!”洛安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眼底翻湧著怒意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隨口一說罷了。”洛鳶迎上他的視線,唇邊笑意未減,“小弟這麼緊張做什麼?莫非……”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
“那晚的事,小弟知道些什麼內情?”
“我不知道!”洛安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在狹窄的車廂裡顯得格外刺耳。
他意識到自已的失態,狠狠咬住下唇,扭過頭:
“我什麼都不知道!你彆再問我了!”
洛鳶靜靜看著他微微顫抖的肩膀,冇再逼問。
馬車正好在此時緩緩停下。
“大小姐,三少爺,鎮安寺到了。”
車伕的聲音自簾外傳來。
洛安如蒙大赦,一把撞開車門跳了下去,頭也不回地朝著前方那輛馬車跑去。洛鳶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袖,這才彎腰下車。
日光正好,灑在古樸的寺門上,映出“鎮安寺”三個蒼勁的大字。
洛塵已立在車旁,洛思思站在他身側,正彎著眉眼說著什麼。
見洛鳶下車,洛思思柔柔一笑:
“姐姐,三弟方纔跑得急,可是在車裡鬧彆扭了?”
“小孩子脾氣罷了,”洛鳶輕描淡寫地帶過,“走吧,莫誤了上香的時辰。”
“洛安,陪你思思姐去轉轉。”
洛塵撂下這句話,抬腳就往那道石榴色的身影跟了過去。
洛思思下意識地想跟上,可洛安已經一個箭步,笑眯眯地黏了上來。
“思思姐!”少年聲音雀躍,與方纔在馬車上判若兩人:“咱們先去上個香吧?聽說這裡的菩薩可靈驗了,尤其是求姻緣!”
太好了!終於不用再跟那野丫頭待在一處了。
她邪性得很!
那雙眼睛像能看透人心似的,被她盯上一眼,渾身都不自在。方纔在車裡,不過被她問了幾句,自已就險些亂了方寸。
得離她遠遠的。
洛思思望著洛塵的背影,隻覺得那抹青衫與石榴紅並肩而立的畫麵刺眼至極,心口悶得發慌。
與兄長同乘一路,她幾番試圖挑起話頭。
從寺中景緻談到近日讀的詩,得到的隻是他極其簡短的“嗯”、“尚可”,或者乾脆是沉默。
他連目光都未曾從手中的書捲上移開片刻。
“思思姐?”洛安見她神色恍惚,又喚了一聲。
洛思思回神,勉強牽起嘴角,低低應了一聲:
“……好。”
“兄長不去陪著思思妹妹,來尋我做什麼?”
洛鳶語氣懶洋洋的。
洛塵走到她身側站定,唇角微抿,聲音裡壓著一絲惱意:
“她自有洛安陪著。你不必次次都想著法子,把我往外推。”
“是嗎?”洛鳶側過頭,“我還以為兄長很疼她。”
“莫要胡言。”
洛鳶輕笑一聲,換了個話頭,
“那為何要把她的婚期提前?像是急著要把她送出這個是非之地。”
洛塵神色淡淡:“這是她的選擇。”
“她的選擇?”洛鳶抬眼,“還是你們為她選好的路?”
洛塵抿了抿唇。
“思思在府中十年,母親視她如已出。如今你回來了,她身份尷尬,早日出嫁,於她,於相府,都是最好的安排。”
最好的安排……”洛鳶重複著這句話,“欠債還錢,天經地義。那你說,欠了命……該用什麼還?”
洛塵沉默片刻。
神情隱在光影裡,看不真切。
“證據。”他最終開口,“冇有證據,一切都是空談。”
“證據會有的。”洛鳶朝他微微一笑,帶著幾分冷,幾分嘲,“隻是需要些時間。”
身側的人歎了口氣,俯身過來,從她微微散亂的鬢邊,極其自然地拈下一片極小的銀杏葉。
“頭髮亂了。”他語氣平淡。
洛鳶迎著他的目光,故意歪著頭:
“兄長如今倒是細心,連妹妹的頭髮亂了都留意得到。”
她刻意咬重了“妹妹”二字。
洛塵眸光一暗,向前逼近半步。
兩人原本就不遠的距離瞬間被拉近,他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將聲音壓得更低:
“你何時,真把我當作兄長了?嗯?”
洛鳶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清冽的鬆木氣息,混合著寺廟裡淡淡的檀香。
她強自鎮定,嘴上依舊不饒人:
“不喚兄長,那該喚什麼?”
話音剛落,便感覺腰後一緊。
洛塵的手臂已經環了上來,掌心穩穩地托住她的後腰,將她不著痕跡地往身前帶了帶。
“比如……”他垂眸凝視著她,眼底暗流湧動:“晏之哥哥?”
洛鳶呼吸一窒。
某個混亂而滾燙的夜晚記憶湧入腦海。
她臉頰不受控地漫上些許熱意,正想掙脫,他卻已鬆開了手。
“寺後有一處放生池,景緻尚可,”他神色已恢覆成一貫的清冷模樣。唯有唇角那抹弧度未散,“要去看看麼?”
洛鳶冇好氣瞪了他一眼:
“不去!”
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我想去給個短命鬼,供一盞長明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