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過圍場,旗幟獵獵作響,
哈丹已驅馬至射位,他揚臂一指,
“一百五十步,敢嗎?”
這比尋常百步遠得多,箭靶在日光下縮成模糊的一點。
“隨你。”洛鳶渾不在意。
哈丹冷笑著揚手,身後侍衛遞上一把漆黑重弓。
他張臂拉弦,箭出如電。
“嗖!”
箭矢正中靶心,尾羽猶在嗡嗡震顫。
北狄使臣席中登時爆出一陣喝彩,有人高喊:
“三王子神射!”
哈丹傲然回身,斜睨洛鳶:
“還要繼續嗎?北狄可不興謙讓女人,現在認輸,本王或許還能賞你少磕一個頭。”
洛鳶低頭挽弓試弦。
驚鴻弓入手沉重,拉力極大,與薛昀的那張弓不相上下,尋常男子也未必能輕易拉開。
風有些大,靶心紅點隨風微微晃動。
她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耳畔響起那個握著她的手教她拉弓的人,曾說過的話:
“依依,弓不隻是力,更是心。風沙迷眼時,便閉上眼,聽它的方向。”
弓弦在她手中一寸寸繃緊。
她連眼都未再睜開。
下一瞬,箭靶中央傳來一聲悶響。
哈丹那支箭,被她的箭從中劈開,裂成兩半,頹然墜地。
而她的箭,正正釘在紅心正中。
大周席間爆發出震天的呼聲。
哈丹臉色鐵青,眼中戾氣翻湧。
第二箭、第三箭,
竟是雙箭齊發!
箭矢破空,快得隻見殘影,一左一右狠狠貫入靶心!
北狄使臣席中頓時沸騰,吼聲震天。有人甚至已經在擊掌慶祝,儼然勝券在握。
大周席間卻是一片死寂。
無數道視線,儘數落在場中那道緋色身影之上。
“逞英雄……這下好了,看她如何收場。”有人從齒縫裡擠出低語。
“不知天高地厚,真當自已是薛將軍了?”
“丟人現眼,連累的是整個大周!”
斥責聲一句比一句尖銳。
有人已彆開眼,不忍再看。
薛昀麵色驟沉,握在膝上的手青筋暴起。
洛塵亦從席間霍然起身,目光緊緊鎖住洛鳶,唇線抿得死緊。
輪到洛鳶。
風似乎更急了。
她忽然調轉馬頭,麵向席間女眷方向,朗聲道:
“這一箭,不射靶。”
抽箭、開弓,箭尖斜指半空。
“故弄玄虛!”哈丹嗤笑。
話音未落,她鬆手。
長箭如長虹貫日,在半空劃出一道極高極遠的弧線,越過靶位,直冇入遠處林間。
“脫靶!”北狄使臣鬨笑四起。
可笑聲未歇,林間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狼嚎。
一頭通體灰白的雪原蒼狼踉蹌竄出,腹部正插著那支羽箭,它哀嚎著蹣跚數步,顫顫倒下。
北狄席間的笑聲,戛然而止。
哈丹瞳孔驟縮。
那狼,是他暗中放出、潛伏林間的凶獸。
而她,在百五十步外,逆風一箭,盲射穿腹。
“第三箭。”
洛鳶正對哈丹,嗓音清冽,字字擲地:
“這一箭,送你。”
弓弦震響。
箭矢撕裂風聲,直射百米之外——
“哢嚓”一聲脆響。
那麵繡著猙獰狼首的北狄王旗旗杆應聲折斷,狼首王旗頹然墜地。
這一箭,射的是北狄的囂張,挺起的是大周從不折彎的骨!
勝負已分。
整個圍場,鴉雀無聲。
旋即,大周席間炸了鍋。
“好!!”
“洛姑娘!射得好!射得好啊!”
方纔那些低聲斥責、彆開眼的人,此刻個個麵紅耳赤,激動得語無倫次:
“我大周竟有如此女子!”
“誰說女子不如男!今日當見!”
就連禦座之側,幾位鬚髮皆白的老臣也忍不住撫掌長歎:
“好箭!好膽魄!此女不凡!”
聲浪一波高過一波。
洛鳶就在這片沸騰的歡呼聲中,緩緩收弓,轉身:
“三王子,承讓。”
風捲起少女高束的長髮,她立在日光與風沙之間,緋衣墨發,脊梁筆直。
一側,是倒下的北狄旗,
另一側,是沸騰的大周山河。
哈丹胸膛起伏,眼中翻湧著暴怒與屈辱。
他猛地抬手,似乎想下什麼命令,被身後一名老者死死按住。
老者低聲說了幾句,哈丹咬牙,重重一甩手臂。
他死死瞪了洛鳶一眼,抬手扯下腰間彎刀,
“哐當”一聲擲在地上。
接著又解開胸前皮甲繫帶,將甲冑狠狠卸下。
然後,他麵向女眷席方向,極其僵硬地彎了一下腰。
“北狄哈丹……向大周女子致歉。”
說完,轉身就走,一步也未停留。
北狄使團跟著他匆匆退場。
洛鳶站在原地,握著驚鴻弓的手指,因過度用力而止不住地發顫。
冷汗早已濕透後背,被風一吹,透骨的冷。
方纔那三箭幾乎耗儘了她所有心神與力氣,此刻鬆懈下來,才覺雙臂痠麻,肩胛處更是傳來隱隱的鈍痛。
她抬起頭,望向禦座方向。
皇帝拊掌大笑:
“好!好一個洛家女兒!你今日揚我國威,壯我士氣,朕心甚慰。說罷,想要何賞賜?”
場中漸漸安靜下來,滿場目光齊刷刷聚在她身上。
金銀珠寶,爵位封號,還是為父兄再求一份前程?
洛鳶靜了片刻。
“臣女鬥膽,求陛下將此弓,賜予臣女。”
皇帝臉上的笑意微凝,視線在那張弓上停留許久。
驚鴻弓……
是他少年時與摯友一同尋良匠所製,弓身烏木是那人親手所選,雕刻紋路亦是那人一筆筆勾勒。
後來那人離京,
多年過去,故人再無音信,唯留此弓伴他身側。
“你可知此弓來曆?”皇帝開口,語氣比方纔沉了幾分。
“臣女不知。”洛鳶垂眸,“隻知它是好弓,亦知它今日與臣女有緣。”
皇帝沉默。
良久,再次開口:
“此弓,是朕故友所留。他當年曾說,弓如人,需遇明主,方不負其材。你今日之射,有驚鴻之勢,亦有驚鴻之心。”
“朕,準了。”
“臣女,謝陛下隆恩。”
滿場寂靜了一瞬,又響起低低的驚歎與議論。
“驚鴻弓……陛下竟真賜了!”
“那可是陛下的心愛之物,伴駕多年啊!”
“洛家此女,當真了不得……”
無數道目光複雜地投來,有驚歎,有羨慕,亦有忌憚。
洛塵立在席間,袖中的手緩緩鬆開。
還好她無恙。
隻是,她為何偏偏要驚鴻弓?
這把弓背後的舊事,她究竟知道多少?
另一側,薛昀望著洛鳶手中那張烏沉的長弓,神色複雜。
驚鴻弓。
他怎會不認得。
是巧合,還是……她與三哥,當真有所牽連?
耳畔驀地響起她在鎮安寺說過的話:
“我不信佛,也不信巧合。”
“這世上若真有人能一次次化險為夷,定是有人,在暗中護著他。”
她當時眼底清淩淩的,冇有半分玩笑。
原來如此!
難怪她會有故人之姿,原來並非他的錯覺。
竟真的是三哥!
她與三哥,究竟是何關係?
難道……是三哥的女兒?年紀,好像也勉強對得上。
指節捏得咯咯作響,他差點要控製不住衝到她麵前,好問個清楚。
三哥究竟在哪兒?
他到底經曆了什麼?這些年為何杳無音信?
可眾目睽睽,禦駕在前。
他隻能死死壓住胸中翻湧的驚濤。